“陛下,大将军,大事不好了!”
“左将军张郃……于陇山荡谷中伏,全军覆没…张将军本人……亦阵亡在内,为国捐躯!”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曹叡的面色,在那一瞬间褪得惨白,如同有人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嘴唇上的血色都一并带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结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张郃死了?
一万五千精骑,覆没多半?
这怎么可能?
张郃那是祖父曹操时代便已成名的宿将,五子良将之一,纵横南北三十余年,从未有过如此大败!
曹叡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御案的边沿,身子勉强支撑着桌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如同一尊被人突然拔去了魂魄的泥像。
一旁的曹真同样愣在了原地。
他两眼瞪得大到了一个近乎离谱的程度,嘴巴微微张着,面上那副表情,不像是在听军报,倒像是被人当头抡了一闷棍。
张郃竟然死了!
这个他从小便认识的叔伯辈老将,这个在汉中之战中替先帝守住了阳平关的人,这个他原本指望着去稳住陇右局面的人……竟就这么死在了一条山道上?
震惊之余,曹真心中在飞速运转着。
张郃已死,大军受挫,观那书信急报上所言,蜀军又造出一种可埋于地底的伏物,瞬息之间便取人性命。
由此推断,刘祀显然已经掌控了街亭!
而陇西那边再无任何消息传来,想必诸葛亮大军已经完全吞下了整个陇右五郡。
这等棘手的形势之下,可该当怎处?
曹真脑中如同铺开了一张舆图,四条入陇道路在眼前一一闪过。
陇关道乃是大路,本是最为便捷同往陇西之路,可如今张郃之死,直接将其变成了最为凶险的一条。
渭水道,从陈仓沿渭水西进至上邽。
虽然路途最近,但道路险峻,多处一夫当关之地,难以大规模行军。诸葛亮想必已拿下上邽,据险而守,极难再进分毫。
回中道转番须道,从扶风出发,转出后便能到达祁山道,接下来便是诸葛亮来时进入的祁山堡。
但诸葛亮北伐便是从祁山道入的陇右,若祁山堡已被蜀军拿下,走此道即便进入陇西,也几乎与孤军深入无异。
蜀军占据的祁山堡自己若攻不下,何谈行军?若诸葛亮再在番须道尽头设伏,那就又是一个荡谷。
只恐大军连进入祁山堡都做不到,就要被蜀军吞吃伏杀!
最后一条泾水道,乃是从长安到泾阳转平凉,经羌人地盘以此绕进天水。
这条路平时并不计算在内,因道路一段被羌人所掌控。
但此路太远,比陇关道绕行一倍有余。更要命的是,大魏与羌人如今乃是死敌,要过此地,先得和羌人打上一仗,时间上同样严重拖延,只恐行军一个月都难以入陇。
四条路,条条都是死胡同。
一念至此,曹真暗暗咬了咬牙。
算来算去,自己唯有一条路可选,还得从街亭进兵。
不是因为这条路好走,而是因为其他三条更走不通。
正在他与曹叡商议定计之时,忽地,殿外传来一道小黄门的禀报声:
“陛下!高迁将军从固关送来书信,言道是蜀太子刘祀所送书信,专送与陛下而来!”
刘祀?
曹叡与曹真对视了一眼,面上同时浮现出几分疑惑。
刘祀如今为何要送书信过来?
莫非要劝降?
可以曹叡的身份地位,刘祀不至于天真到认为一封信便能劝得动他吧?
那便只剩下挑衅了!
信被呈了上来。
曹叡展开,与曹真一同观看。
信的开头,果然是走过场一般的劝降之辞:
“汝祖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汝父曹丕,逼帝禅位,窃据神器。至汝曹叡,已历三代,望能弃暗投明,归还社稷,犹可保全宗族,莫要自误才是。”
曹叡看到这一段时,鼻子里“哼”了一声。
狗屁!
但他忍住了,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话,却是专门写给曹真的了。
“曹大将军在鉴,入陇之道共有四条,本太子不才,愿为将军逐一剖析。”
“其一,番须道尽头处,汉中督魏延率军在此恭候将军大驾,望将军三思而行,将军可有把握胜我家文长乎?”
“其二,上邽已被我家丞相拿下二十余日矣,城墙加筑高厚几何,将军自行思量。渭水道虽近,却是一夫当关之地,丞相仅驻万余人,却也足矣。将军可有信心从此道攻下上邽?”
“想必以将军之胆,尚无底气敢行此等凶险。”
“其三,陇关道乃本太子亲自驻守,街亭城防现已齐备,本是为张郃率军而来所修,怎奈其竟死于途中。如今张郃之死犹在眼前,请将军务必对自己性命负些责任,尽量少走此路,只恐届时又是一命,家中痛哭,灵前缟素。”
“其四,泾水道羌人已被大汉联络,携手布防。此路最远,比陇关道绕行一倍有余,将军若来,正好令我大汉天军与羌人一同歼之。羌人若见大汉助其伏杀魏军,必令我大汉于此地更得民心,也欢迎将军前来一试!”
便在最后信的末尾处,刘祀又加了一句:
“四路皆备,唯将军自择,祀在街亭,扫榻以待。”
看罢此信,曹真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此时那不收控制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险些没把自己噎死。
“竖子!安敢如此猖狂!”
曹真将信往案上一拍,怒火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在他看来,刘祀这封信送来,便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在嘲笑他无能!
是在当着天子的面,将大魏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
可曹真气归气,心中也清楚,刘祀这封信的厉害之处,恰恰不在于那些挑衅之语。
而在于他将四条道路全部列举出来了,也把大魏如今的底细拆解了个明明白白。
这其中的每一条,对方都在告诉你,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来便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蜀军对陇右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
他们不是在防守,他们是在展示。
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已经把所有的口都堵死了,你想怎么来,请便。
聪明人看到这封信,应当做出的判断只有一个,那便是撤兵不攻,就此打住。
唯有放弃入陇,承认既成事实,将兵力收缩回关中据守。
如此一来,大魏免去一场必败之战,蜀汉也省了人员与物资的消耗,双方各退一步。
这对大魏而言,其实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曹叡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不能退。
尤其是站在一国之君的角度上,这一点他反倒比曹真这个臣子想的更加深远得多!
若不出兵征讨,国威何在?
大魏身居九州之地,坐拥四十余万军卒,岂能怕了蜀汉一个区区偏安之国?
更何况,这天下是从刘协手中“禅让”而来的。
禅让的合法性,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大魏比汉室更强,更有资格坐天下,乃上天所授,天意如此。
若连陇右都夺不回来,这份“天命”便成了笑话。
从这个角度讲,出兵不是选择,而是必须!
若不复夺失土,便等同于向天下宣告,这座新建起来的大魏朝廷,无力平定叛乱。
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那些至今仍怀念汉室的人,那些观望风向的墙头草们,便会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今日丢了陇右不管,明日便有人效仿。
后日,这天下就要乱了!
曹叡并不避讳跟曹真说这些,一番心里话说出来后,曹真恍然大悟。
一念至此,曹真咬着牙,跪地拱手道:
“陛下!臣曹真,请率军入陇,愿为陛下复夺失土!”
曹叡望着面前这位跟父皇一同长大的兄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曹真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也知道,不去不行。
“如此,大魏江山,朕便托付到叔父手中了!”
曹叡这一声“叔父”,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激起看曹真心中的浪花。
自己何敢令当今皇帝陛下称一声叔父?
但也正因与曹丕多年情谊在心,如今这声叔父叫出来,才更令他心中为之动容!
如今即便豁出生死,也该走这一遭才是,不然又有何颜面下世去见子桓?
曹真下定决心,叩首谢恩,随后站起身来时,面色已经恢复了镇定。
但他心中,一时间也疑惑了起来。
如今这四条道路,自己究竟要走哪一条?
刘祀那封信里说得清清楚楚,四路皆备。
可真的四路都备得一样严实吗?
兵力总归是有限的,蜀军那封信的目的,究竟是吓自己一吓,还是说当真四路皆有防备?
曹真站在殿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实际上,接下来的魏蜀之战,必定将是决战!
而这一战,只怕也将会直接影响到接下来魏、蜀两国各自气运。
大魏胜,则天下在。
大魏若败……则后果难以想象……
一念至此,他赶忙摇了摇头,试图将脑中这想法甩出去。
可如今临危受命,怎样进军,却连他自己都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