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拱手道:
“殿下,属下二人按照吩咐,绕开官道,从山中小路摸进大青山。”
“在山里头转了几日,寻到了几户人家。其中一户人家,一听张青的名字便说认得,道是他一家子在山中住了六七年,前些时候听闻朝廷贴了安抚榜文,便带着媳妇和妹妹下山去了。”
“哦,那里的住户说法与张青自述可能对上?”
“全能对上。父母病亡之事,山中人家还曾去帮过忙,桩桩件件俱都吻合。属下还多问了几户,说法一致。”
刘祀听罢,点了点头。
看起来,这人很干净,跟脚查下来也没有任何疑点。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摆了摆手: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二人拱手退下。
牛正在旁搓了搓手,问道:
“殿下,那张青这边……”
“不必再盯了。”
刘祀淡淡道:
“既是个本分人,也别再打搅人家正常生活了。”
牛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祀站在窑口旁,看着远处山坳中升起的炊烟,目光平静。
张青这件事,便就此放下了。
接下来,便要决定孟兴的归属之事。
孟达那封联名上书送到成都后,老刘很快便批了大体处置方略。
对于孟兴统领孟达部曲一事,刘备并无甚么异议。孟达肯交出兵权和地盘,那便照他说的办,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一个已经服了软的人。
万一再因这些阻碍,导致事情翻转,那便又要付出更多精力,得不偿失。
唯一的疑问在于,孟兴统兵履历欠缺,又是孟达之子,将来驻兵之地须得慎重议定。
放在哪里,怎么放,放多少人,这里头门道不少。
老刘的书信送至陇西,便是请诸葛丞相统筹全局,做出最优解出来。
刘祀收到成都回信后,便往冀县而去,与诸葛丞相商议此事。
从古坡到冀县,走大路约莫两日的脚程。刘祀带了百余名亲卫,轻骑简从,沿着祁山北麓的山道一路西行。
他日常养成了一种习惯。
便是每到一处驻留,便派少量人马撒进周围的山中,四处摸索,找寻原油、石灰石、铁矿、硫磺等可用的资源。
行至天水附近的山岭时,他照例撒下十余名斥候进山。
这些弟兄都是跟了老刘、陈到好多年的白毦兵。知道该找什么样的石头、什么样的土质、什么样的气味。
不用刘祀多嘱咐,各自散开,钻进了山沟密林之中。
…………
冀县。
诸葛丞相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陇西打下来了,可打下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事情,比打仗更费心力。
安抚各郡世家豪族,改革曹魏统治时期遗留的旧制,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曹魏治陇多年,对士族豪强极尽纵容之能事。
田赋税率名义上不高,但底下各种名目的加征、摊派、徭役,全都压在了普通百姓身上。
士族们坐拥良田千顷,佃户成群,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如今大汉来了,丞相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这些人吐出一点来。
税制要改,田亩要重新丈量,佃户要松绑,百姓要有喘气的余地。
可要令既得利益者吐出嘴里的肉,哪怕只是一丝一缕,那也如同拔虎须一般,得小心翼翼,还得防着被反咬一口。
丞相这几日接连会见了天水、南安、陇右三郡的豪族话事人,晓之以理,动之以利,软硬兼施。
进展有,但并不算快。
这些人嘴上说着“愿听丞相调遣”,可一落到实处,便推三阻四,拿出各种理由来搪塞。
丞相也不急,一条一条地磨。
正在盘算着下一步该从哪里入手时,门外亲卫来报,太子殿下到了。
诸葛亮赶忙放下手中文书,起身出迎。
二人在内堂落座。
茶是陇西本地产的粗茶,涩味重,回甘却不错。刘祀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股子苦涩味道冲上来,倒也提神。
“丞相,成都来了消息。”
刘祀将亲爹的回信递过去。
诸葛亮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陛下准了孟达之请,那孟兴接替其部曲之事便可着手办了。只是这驻兵之地,殿下可有想法?”
刘祀想了想,道:
“孟兴此人,议郎出身,并无统兵经验。祀也曾见过几次,但观其人性子冲动,做事欠稳,非是可以大用之人。”
“若将他放在直接与敌国交壤之地,一旦出了差池,反误大事。”
闻听殿下的识人用断之道后,诸葛亮微微颔首,白羽扇轻轻一摇。
“殿下所虑甚是。”
他转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观看了一番之后,抬手点了点上庸上方的一处位置。
“殿下且看此处,上庸之上,汉水之畔,有此西城郡。”
刘祀跟着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丞相手指所点之处。
西城郡,位于上庸以北、汉中以东,恰好夹在两地之间。
诸葛亮此时又说道:
“此地距上庸、汉中两地都足够近,两边有事都可快速支援,又不与魏国直接接壤,相对安宁。孟兴才具不足,放在此地,不至于惹出大乱子来。”
说到此处时,诸葛丞相也是面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出来:
“更要紧的是,此地山多谷窄,驻不下大军,至多不过五千人而已。”
他望向刘祀,两眼发亮,又是翘起嘴角一笑:
“殿下觉得此地如何呢?”
刘祀闻言,眼前一亮!
孟达手上原有部曲一万五千人,可西城郡至多容纳五千人。
那剩下的一万精兵呢?
命孟兴在此地驻军,自然是要另行交归大汉编制。
如此一来,等于是在暗示孟达:
最多给你儿子手里头留五千人,其余一万精兵要交出来,归我大汉统一调配。
这等于是在弹指之间,轻而易举地便削了孟达七成实力。
妙就妙在这个“暗示”二字上了。
不是明着夺你兵权,而是用一个地理上的客观限制,把你的人数天然压到了五千。
你孟达自己看了舆图,心里清楚得很。
你若接受,便是识时务。
你若不接受,那先前说的“双手奉上”又算什么?
刘祀心中赞许得很,暗暗道了一声,还是咱家丞相腹黑啊!
这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一点不比别人少。面上温文尔雅摇着羽扇,肚里的算盘珠子早打得噼啪响了。
“丞相高明。”
刘祀由衷道。
此刻,他脸上也自带着一丝坏笑,一脸丞相奸计得逞的模样。
诸葛亮淡淡一笑,没有接这话,转而问了另一桩事:
“殿下,近来募兵之事进展如何?”
刘祀道:
“广魏郡那边募了千余人,安定郡也有六七百,加上近来在册入伍的逃户三百余人,合计已有两千来人。”
“质素参差,但底子不差,操练些时日便可堪用。”
诸葛亮点了点头,面上浮起几分喜色:
“冀县、南安、陇右三郡这边,近来募兵已不下三千。加上殿下那边的两千,陇西各郡新募之兵已逾五千之数。”
“募兵尚在继续,曲辕犁又在持续吸引山中逃户。假以时日,这便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他收了扇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殿下回去之后,有一桩事须得留意。”
“丞相请讲。”
“军中那些常驻此地的兵卒,许多都是从荆州、益州调来的。远离家乡,日久必然生怨。”
“若不设法安其心,只怕军心不稳。”
“嗯……丞相此言甚是,倒也是提醒了祀。”
诸葛亮缓缓道:
“亮以为,当为他们中未婚之人,保媒拉纤,叫他们娶当地女子,在此地安家落户。”
“有了家室,有了牵挂,人便扎下根了,如此军心才不会乱。”
刘祀听罢,点了点头。
“祀记下了,回去便着手去办。“
二人又聊了些陇西赋税与屯田的细务,刘祀在冀县住了一夜。
…………
次日晌午,一名斥候快马赶到冀县,求见太子与丞相。
“殿下、丞相,魏延将军遣人送来军报!”
刘祀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当即命人将那斥候带进来。
斥候风尘仆仆,面上晒得黝黑,嘴唇干裂,显然是跑了好些日子的路。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朗声道:
“禀殿下、丞相,魏延将军西征大捷!已平定西平、金城、武威三郡,凉州守军望风而降者不计其数。”
“目下大军兵至氐池县,暂驻扎于此。“
他顿了顿,面上的喜色微微收了收:
“只是氐池距天水已有一千一百余里,粮草转运艰难,道路又多戈壁荒滩,魏将军不敢冒进,未再继续西行去取张掖郡。特遣属下回报,请丞相定夺。”
刘祀听罢,心道一声,这可真是难得。
即便猛如魏延,如今都不敢冒进了?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从天水到张掖,差不多一千四百里路。
若要继续往西取敦煌,那便是两千四五百里地。
这个距离,光靠人扛马驮,粮草消耗骇人。
诸葛亮听完军报,点了点头,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魏延能打到氐池,已经比预期快了不少。
能停下来不冒进,说明这几年也学会了些稳当。
他沉吟片刻,对那斥候道:
“回报文长将军,粮草之事,亮自会设法增调。令他在氐池稳住阵脚,修缮驿站,安抚降卒,等候后方接济。”
斥候拱手领命,退了下去。
待房中只剩二人时,诸葛亮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天水往西,一路掠过陇西、金城、武威、氐池,最终落在那条狭长的河西走廊上。
“殿下,往西面运粮,亮此前已吃过一次亏了。”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苦笑:
“牛不耐渴,也不耐戈壁风沙。上回试着用牛车运了一批,走到半途便死了十几头。”
“故而,如今只能用马和骆驼。“
诸葛亮叹了口气:
“骆驼倒是最合适的,奈何数量太少,凉州那边拢共搜罗来不到两百峰。主要还是靠马。”
刘祀心中也在盘算。
大汉如今马匹并不算多。
好在拿下陇西之后,得了天水与南安两处马场,总算有了些家底。
可若要同时供应前线骑兵与西域运粮,这点马匹仍是捉襟见肘。
“丞相放心。”
刘祀道:
“纵然代价再大,西域通商之路还是要开的。曹丕替咱们修好了路、建好了驿站、谈好了商约,这份大礼若不收下,才是暴殄天物。”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笑。
白羽扇重新摇了起来。
“殿下说的是,路再远,也得走下去。”
通西域的路途,便是如此。
这还是曹丕提前几年,提前解决了凉州叛乱,又从无到有修筑了不少驿站的情况下。
如若没有曹丕这般殷勤,用一份四五年的努力,为大汉送来这份大礼的话。
如今大汉要开辟西域商路,只怕还会更难。
…………
从冀县衙署出来,刘祀正欲前往街亭。
撒出去的斥候们已赶了回来,在城门外候着。
为首的队长拱手禀道:
“殿下,山中石灰石众多,品相都不差。但石漆的踪迹,属下等未曾发现。”
刘祀点了点头。
石漆便是原油。
他每到一处便叫人搜寻这东西,能找着最好,找不着也无妨。陇西这片地界以石灰石和煤炭为主,原油多在更西北的方向,本也在意料之中。
“很好,辛苦了。”
他正要翻身上马,那斥候队长却没退下,反倒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
“殿下,还有一桩事,属下拿不准该不该说。”
“说。”
“方才属下等人回来时,路过冀县东门。城池也在扩充中,民夫与城上守军都在干活。”
“可属下瞧着他们一个个不干正事,伸着脖子往城外某处看。属下几个凑上去打听了一嘴。”
“哦?他们在看些什么?”刘祀问道。
“说是有个叫庞三的民夫,他妹妹长得如花似玉,就在南门外摆起饼摊赚生计。跟上邽那边一个模子似的,来了就引得一群汉子发愣。”
刘祀终于在此时,略皱起了眉头:
“也是逃户?”
“属下细问过了,庞三一家也是逃户,前些日子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