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马旁,一只手搭在马鞍上,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上邽一个,古坡一个,冀县又一个。
三个地方,三户逃户,都有个漂亮妹妹。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随口道了句:
“走吧。”
…………
一行人转而来到冀县东门,沿官道往街亭方向行去。
走出半里地,刘祀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路旁支着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摆着一块石板当桌面,上头搁着十几张杂粮饼子,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盖着。
棚后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正在低头揉面。
女子身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衫子,袖口挽到了小臂处。面容白净,杏眼微垂,睫毛细长,鼻梁挺秀。
这是一种素淡的、清清爽爽的好看。放在这满是黄土飞尘的城郊官道旁边,确实扎眼得很。
牛正在后面嘟囔了一声:
“殿下,这便是那庞三的妹妹了吧?难怪城上那帮小子看直了眼。”
刘祀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牛正。
“饿了,去买两张饼子。”
牛正一愣,随即便要跟着下马。
“不用,孤自己去。”
刘祀说着话,已经迈步朝那草棚走了过去。
牛正坐在马上,看着殿下的背影,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殿下这是……看上那女子了?
他扭头跟身后几名亲卫对了个眼神,大伙儿的想法差不多,嘴角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说实在的,那女子确实生得好看,杏眼带水,又白净,在这西北黄土地里头,着实少见。
殿下再怎么英明神武,终归也是个年轻人嘛。
…………
刘祀走到棚前,那女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她先是怔了一下。
来人一身甲胄,腰间佩剑,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寻常兵卒。
她赶忙低下头,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轻声道:
“军爷要几张饼子?”
“两张。”
刘祀从腰间摸出几枚钱放在石板上。
女子掀开粗布,挑了两张饼子递过来。
就在她伸手递饼的那一刻,刘祀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她的双手上。
一双葱白之手,指节纤细,肌肤如玉。
十根手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齐整,掌心与指腹处看不到什么茧子。
连指缝里都是白净的,没有泥垢,没有裂口,没有那种长年在灶台前烧火做饭磨出来的粗糙。
刘祀接过饼子,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走得不紧不慢,神色如常。
翻身上马之后,他咬了一口饼子嚼着,一言不发地催马前行。
牛正跟在后头,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凑上来笑嘻嘻地问道:
“殿下,那女子如何?”
“饼子不错。”
刘祀面无表情地嚼着饼子。
牛正讪讪一笑,不敢再问了。
一行人走出约莫二里地,到了一处山坳转弯的地方,前后都看不到旁人了。
刘祀忽然勒住马,扭头对身旁一名亲卫低声道:
“折回冀县,去报知丞相,叫丞相查一查这庞家的根底。”
亲卫一怔:
“殿下,查什么?“
“庞三的妹妹,那双手不对。”
刘祀为之言道:
“在深山里住了好些年的逃户家女子,揉面做饼、砍柴烧火、洗衣挑水,哪一样不磨手?”
“可那双手白净得跟没干过活似的。”
闻言,亲卫的面色终于也是微微一变。
“是,属下这就去。”
亲卫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刘祀又叫住另外两名亲卫:
“你二人分头跑一趟。一个去上邽,找费祎,看看那个给民夫哥哥送饭的女子,注意她的手。”
“一个去古坡,找王景,让他设法去看一眼张青那妹妹的手。”
刘祀又特意嘱咐道:
“不必声张,也不要惊动旁人。”
“此事要做的自然,完了速速回街亭报我。”
两名亲卫领命,各自打马离去。
刘祀目送他们走远,低头又咬了一口饼子。
牛正当初那句调侃的话,如今在他脑子里越来越重了。
天底下哪来这么多长得漂亮的妹妹,偏偏都赶在这个时候,跟着哥哥一块儿回来了?
一个是巧合,两个也许是巧合。
但如今看到三个,又有异样之处,那便值得好好琢磨了。
…………
几日后,街亭。
刘祀召来孟兴。
对于此人,他心中已有定论。
先前在古坡,孟兴向自己撒谎,说与张郃有深仇大恨。到后来荡谷掘尸,将张郃尸身在固关下当众侮辱,这一手做得又狠又绝,干净利落。
此人心机重,做事狠厉,敢为人所不敢为。
但也正因如此,荡谷掘尸一事的负面影响,全由他一人背了下来。
孟兴如今在天下间的名声,已经臭了。
侮辱战死老将遗骨这种事,无论在哪一方阵营都不会被认同。
曹魏那边恨他入骨自不必说,便是大汉这边,朝中若有人提起此事,只怕也是要皱着眉头摇脑袋。
以此人今后狼藉之名声,是不堪重用的。
但刘祀也明白,孟兴此人既然自毁名声到这步田地,想来将来也没打算受多大的重用。
他要表现的,不过是一个“忠”字。
用一把自毁前程的火,烧掉父亲孟达通敌的后路,拉回整个孟家。再以此表明心迹,求的便是孟家将来在大汉的地位不至于一落千丈。
想明白了这一点,刘祀便知道了孟兴的底线在哪里。
接下来的谈话,便好说了。
片刻后,孟兴到来。
他进门时拱手行礼,刘祀示意他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成都来了消息。陛下准了你父亲的请求,由你回去接替孟家部曲。”
孟兴面上一喜,赶忙一跪道:
“多谢陛下,多谢殿下!”
“先别急着谢。”
刘祀端起茶汤,浅浅啜了一口,却是说道:
“驻地已经定下了,你这便从汉中出发,前往上庸,接替你父后驻扎西城郡。”
他看着孟兴的眼睛:
“你父亲在上庸、房陵、西城三郡经营多年,这些地方你应当熟悉。”
孟兴点了点头。
他确实熟悉。
正因为熟悉,所以一听到“西城郡”三个字,心中便立刻明白了。
西城郡地狭山深,城小谷窄。
驻不下大军。
至多,不过可驻五千人而已。
而父亲手上的总兵力,可达一万五千人。
孟兴低下头,沉默了两息。
再抬起头时,面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相请。”
他拱手道:
“臣父当初叛汉时,带着四千部曲投魏。如今属下也只继承这四千部曲便是。”
“大汉目下北伐正是用兵之际,剩下的一万余人,请殿下转呈陛下,任意安排。”
刘祀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用自己开口逼他,他便主动把话说了出来。
而且说的不是“五千”,而是“四千”。
这比丞相预期的还少了一千。
这便是孟兴的聪明之处。
他没有按照西城郡的容量上限来卡,而是按照当初孟达出走时的原始数目来退。
如此一来,既表了忠心,又显得不是被逼无奈,而是主动让利。
“另外……”
孟兴又道:
“还请殿下安排人手,请臣父归成都面见陛下。”
“陛下既有赏赐,臣父自当亲往谢恩。”
刘祀点了点头。
他心中暗暗道了一声,孟达,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如不然,孤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
成都。
郑泉已经在驿馆里等了好几日了。
交州之事被刘备拖着,一拖便没了音讯。
猛火油更是当殿拒绝,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几日他在驿馆中坐卧不安,面上虽还端着使者的架子,心中却愈发焦躁。
再这么耗下去,带不回一个字的好消息,回了建业,孙权那张脸怕是比锅底还黑。
正当他觉得此行已无希望,准备打道回府之际,驿馆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原是蒋琬来了。
蒋公琰一到,先是亲自为郑泉斟上一盏好茶,又问路上辛不辛苦、驿馆住得可还舒适、成都的饭食可还吃得惯。
一番嘘寒问暖,说得郑泉如沐春风,先前那股子灰心丧气的劲儿顿时消了大半。
这位蒋公琰,跟那个端着皇帝架子不松口的刘备全然不同。说话和和气气,让人打心眼儿里觉得舒服。
两人品着茶聊了一阵,蒋琬忽然话锋一转,放低了声音道:
“郑大夫,实不相瞒,陛下对汉吴联盟之谊,是极为看重的。先前朝堂之上不便明言,如今私下与大夫透个底。”
郑泉赶忙凑近了些。
蒋琬道:
“陛下言道,猛火油之事,并非不可商议。”
“哦?”
郑泉眼睛一亮。
“只是……”
蒋琬微微摇了摇:
“此事时机尚且未到,须得等大汉将来灭了士燮,取了交州之地,方可施行。”
“届时汉吴真正接壤,联防抗魏,猛火油便可依盟约而分拨。”
他又压低了声音:
“此事乃是绝密,不可在朝堂上说与众人听。毕竟……要顾及影响。”
郑泉听罢,心中一喜。
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搪塞,都无关紧要了。
无论刘备所言是否属实,反正得了这么一句话,自己此番回去也好交差了不是?
比起两手空空回去挨骂,好歹带回一个积极的消息,孙权那边也能消停些日子了。
“多谢公琰!多谢陛下隆恩!”
郑泉当即起身,冲蒋琬深深一拜。
蒋琬含笑扶起他来,又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
荆州,江陵。
便在此时,江雾的第二封密信,又送到了赵云手中。
赵云拆开一看,眉头便深深拧了起来。
江雾在信中说,他又与刘孟华接上了话。
这一回,刘孟华哭着道出了妹妹刘季瑶的下落。
原来当初姐妹二人刚被掳去时,年纪尚小,一开始被囚禁在一处杂间之中。
可没过多久,便被迫分开了,此后再未见过。
刘孟华后来通过多次打听,辗转得知妹妹并未留在铜雀台,而是在几年前嫁给了曹休手下一名偏将为妾。
至于如今是生是死、过得如何,她也不清楚。
信的末尾,刘孟华恳求道,若要救她出去,请一定也救出妹妹。
若遇艰难,宁愿救妹妹,自己已是这把年纪,纵然回到成都,又还能陪伴父亲几年?
赵云将信纸放在案上,一只手按住信纸的边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