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大司马,我军于陇西撒下逃户暗兵,目前已分别归入诸葛亮、刘祀手下为兵。”
曹休闻言,扭头问道:
“他们行事如何?可有暴露之处?”
斥候道:
“并无暴露之处。”
“大司马两重妙计,可谓将蜀军算尽。先以刘备二女为名,吸引所有人注视。”
“又以几名逃户故意露出破绽,引蜀军去查。目下从大青山传来消息,刘祀派人进山,企图摸清楚那几人底细,却俱被我军暗兵识破,完全糊弄了过去。”
闻言,曹休抚着两腮赤须,放声大笑。
从古坡到冀县、上邽各地,他一共安插了六七个人,专司吸引蜀军的注意力。
张青、庞三这些人,并非军伍出身。
他们是数年前便已留在雍凉之地,监视地方动向的耳目。潜伏时间极长,跟当地百姓混居多年,有的甚至娶了本地女子,扎了根。
这种人,你叫蜀军去查,能查出什么来?
他们的跟脚干干净净,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暗探。
而他们身边那些所谓的“漂亮妹妹”,也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过是曹休从各处挑来的,容貌稍好些的女子罢了。
给她们安排一个身份,叫她们跟着这些耳目一同回到各地安家。
目的只有一个。
吸引目光!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你盯着这些漂亮妹妹看,盯着张青庞三的底细查,你便顾不上旁的了。
而他真正派出去的那些暗卫们,便趁着蜀军大举募兵之际,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再加上刘备二女这一桩大事在前头吊着,各地的注意力也被牢牢拴住了。
两重吸睛之举,一明一暗,将蜀军上上下下的眼睛全都引向了别处。
等他们回过神来,暗卫们早已站在了蜀军的队列之中。
目前,诸葛亮、刘祀手下各有数十人不等。
此外,各郡县之地亦有暗卫混入。
总计不下百人。
这些人大都是原陇西、凉州本地之人,其前身确是逃户出身,亦或者从过军。曹休精心挑选,才攒出这么一批可用之人来。
至于他们身上的军户特征,倒也无妨。
毕竟这个年代的男丁,少有未从过军的,他们并不会因此露出破绽。
这帮人打入进去后,短期内也不会有所行动。
盗取机密的前提,永远都是取信。
而取信之事,才急不得。
曹休此刻嘴角翘起,面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当初从族叔曹纯那里学来的搜罗情报之术,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曹纯在世时,统领虎豹骑,除却冲锋陷阵之外,最擅长的便是暗中收买、渗透、离间。
那一套手段,曹休从少年时便看在眼里,如今用出来,竟比族叔当年还要顺手几分。
…………
荆州。
时间过去并不久。
孟兴自陇西出发,沿汉水一路顺流而下,到达上庸。
堵水与汉水交汇的河口处,一面汉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孟达站在岸上,望着那艘水舰缓缓靠岸。
舰板放下,孟兴迈步走了下来。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孟达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原本是有一肚子怨气的。
这个逆子自作主张跑到陇西,掘了张郃的坟,断了他苦心经营的投魏之路。又擅自做主,请求将部曲从一万五千人削减至四千。
一万五千人的兵权,那是他孟达二十年来拼死拼活攒下的家底。
如今只剩四千。
但凡换个人干出这种事来,早就把他吊起来抽了。
可望着儿子双脚踩在与自己同一片土地上,那股子怨气,在瞬间便消散了。
儿子瘦了。
在陇西那几个月,晒得黝黑,颧骨也高了些,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层青茬。
不像自己记忆里那个白白净净的议郎了。
孟达心中一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如今想来,孟兴的做法虽然鲁莽,却未必不是对的。
孟家手握一万五千兵马,坐拥三郡之地,在大汉阵营里头,那便是一根扎眼的刺。今日不削你,明日也要削你。
与其等着人家动刀子,不如自己先把肉割下来递过去。
四千人,其实也够用了。
够孟家在大汉这棵树底下站稳脚跟,不至于被连根拔掉。
别看孟兴的军事才能不如自己,但这份政治上的嗅觉,确实比他这个当爹的强。
父子二人点了点头,并无多话。
不久后,孟达便将自己最为忠心的那批嫡系交托给孟兴,连同四千部曲一并移交,望着他自上庸往西城郡而去。
江陵偏将军刘邕率军七千人赶来,接替上庸防务。
孟达随即领余下一万余人,顺流而下,到达江陵城下投诚。
这个词说出来轻巧,可孟达走进江陵城门的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
望着孟达终于进入江陵城中,赵云是又喜又恨。
喜的是,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复归大汉,荆州到汉中的水路从此畅通无阻,大汉又多了一万余兵员可用,正是用人之际。
恨的是,若无此人当初反复无常,吕蒙偷袭荆州之时,大汉尚有转圜余地。
关羽也未必会死。
那些年里,多少弟兄因此而丧了命。
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人活在世上,总有些仇是报不了的,也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赵云在府衙正堂接见孟达。
二人相见,面容都显尴尬。
赵云的表情淡淡的,客气但不亲近。
孟达的表情讪讪的,恭敬但不自在。
寒暄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将军一路辛苦”、“都督客气了”之类的话,说完便各自沉默了一阵。
两日后,孟达便启程前往成都面圣。
赵云站在城头上,目送他的船只远去,面无表情。
…………
时间转眼已是八月。
酷暑蒸腾,大地如同一口闷锅。
江陵城中,石板路面被日头晒得烫脚,走在上面如同踩着铁板。正午时分,连条狗都不肯出来,全都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吐着舌头喘粗气。
就在这样一个闷热到令人窒息的夜里。
洛阳,一处下人居住的洗衣局杂院之中。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猫踩在棉絮上一般。
领头那人伸出两根手指,朝院中某间屋子一指。
无须多言,身后几人分作两路,一路守住院门,一路径直扑向那间屋子。
门被推开的声音极轻。
屋中一名女子从榻上惊醒,尚未来得及喊出声来,一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别怕,我们是大汉的人,来带你走。”
女子的身子颤了一下,随即便不再挣扎了。
一盏茶的工夫。
几条黑影带着那名女子,原路退出杂院,消失在了洛阳深沉的夜色之中。
…………
谯郡,酂县。
此地乃曹氏、夏侯氏故乡所在。
目下曹休帐下偏将张善囤驻在离此十五里外的军营之中。
而在酂县城中一处偏僻的破旧院落里,住着一个女人,名叫青芜。
此刻,她正蹲在院中的石井旁,用一只木盆洗衣裳。
盆里泡着几件小儿的衣衫,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洗得很仔细。
八月的日头毒辣,院中连棵树都没有,一片阴凉也找不着。
她便就这么蹲在大太阳底下洗衣裳,一件一件地搓,搓完了拧干,搭到院中那根绳子上晾着。
“娘亲,用茶。”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从屋中探出脑袋来,两只小手捧着一碗凉茶,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
青芜抬起头,看见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底便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乖,进去继续习字吧。”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仰着脸问道:
“娘亲,我可不可以稍稍玩乐片刻?就在院子里,绝不走开。”
青芜的手停在女儿头顶,沉默了一下。
“不许。”
她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决:
“将来若不想跟娘受苦,你便要多学些学问,快去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又低声添了一句:
“走出这院门,遇到那些哥哥们,又要欺负你。”
小女孩儿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跑回了屋里。
青芜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手里攥着那件洗了一半的小衣裳,怔怔出了一会儿神。
她在此地被正室欺凌,赶出府中,孤零零地住在这破院子里。
偏将张善军务在身,也懒得管她,并不常来过。
她一个做妾的,带着个女儿,既无钱财,又无依靠。
也不知可还有出头之日。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就在此时,一道影子落在了她面前。
青芜抬起头来。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
此人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她相似的轮廓。
但青芜注意到的不是她的长相。
而是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