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见到她的那一刻,泪水便已止不住地往下淌,满脸都是,连擦都来不及擦。
“阿瑶!”
声音带着颤,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忍了十几年终于忍不住了的崩溃。
青芜的身子微微一颤。
阿瑶……
在她模糊的记忆深处,确实有人这样唤过她。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记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记得有一双温热的手,在黑暗的屋子里紧紧握着她,不肯松开。
可自打她记事以来,旁人都告诉她,她的名字叫青芜,是一名舞姬。
“你……”
青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那女子已经蹲了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手是湿的,分不清是洗衣的水还是泪水。
“当年你我同乘一辆马车,被送进一间黑屋之中。自那以后被强行分开,便再未见过。”
她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
“你可还记得?”
青芜的嘴唇颤了起来。
黑暗的小屋。
一双紧紧握着她不放的手。
那年她不过四五岁,还不太记事,先前的记忆早已模糊。
可那间黑屋子,以及那双手,她至今都记得。
因为自打那以后,再没有人对她这样好过了。
“孟华……阿姐?”
青芜的眼睛在这一刻湿润了。
那女子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扑簌簌地往下落。
“是我,阿瑶,阿姐来找你了!”
片刻间,二人道尽身世。
“孟华”告诉她,她并非是叫青芜。
真名刘季瑶,而她之父,正是当今汉帝刘备。
青芜听到这几个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在外警戒的几名暗桩已在催促她们快些离去。
“孟华”拉起她的手,低声道:
“走,带上孩子,阿姐带你回家。”
青芜慌慌张张地跑进屋中,将满脸茫然的女儿抱了起来,由那女子牵着,跟着几名暗桩坐上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趁着城外无防,悄然远去。
…………
不久后,曹休接到密函。
一真一假,二女皆已由蜀军暗探接走。
他的人仅在几日后佯装发现痕迹,四处去寻人,做了些配合。声势搞得很大,实则一个暗探都没派出去追。
追什么?
这二人送到刘备面前,便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曹休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片花圃,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将来,即便不能窃取猛火油的机密,难道还不能毒死刘备、刘祀、诸葛亮任意一人吗?
尤其是那刘祀。
但凡将其毒死,蜀军还有多少倚仗?
刘备已是入土之年,还能活几日?
诸葛亮四十余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独木难支,又能撑蜀地多久?
曹休想到此处,目光之中一闪而过刘祀的面容。
真若能毒杀刘祀,届时一点猛火油机密,取不到也无妨了。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赤须微微一张,那笑意却是冷得渗人。
…………
东吴,建业。
东越王宫中,此刻孙权正歪坐在案后,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案上的茶盖子。
这几日他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北边合肥打不下来,西边荆州的赵云如同一根钉子牢牢钉在那里拔不掉,南边交州士燮老奸巨猾不听调遣。
偏偏蜀汉那边倒是捷报连连,一口气吞了雍凉二州,如今刘备的地盘比他孙权大了一圈不止。
越想越烦。
正烦着呢,殿外来报,郑泉回来了。
孙权的身子立刻坐直了几分。
片刻后,郑泉快步入殿,跪在面前,拱手道:
“至尊,臣幸不辱命而回。”
幸不辱命?
孙权眼前当即为之一亮。
这四个字,意味着多少有些收获。
他不认为刘备会这么好心将猛火油双手奉上。
那老滑头若真舍得拿出这等东西来,太阳怕是得从建业的西门外头升起来了。
当即问道:
“刘备对于交州之事松口了?”
郑泉微微摇头。
“至尊,刘备对于交州之事暂未应允,但另一桩,倒有了些进展。”
孙权一怔,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若非是交州之事,那便是猛火油有下文了?
他一时不禁疑惑起来。
刘备这等滑头,面对如此重要的战备物资,竟也愿意相让?
难道真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了不成?
“郑大夫,快些与孤说清楚。”
郑泉拱手道:
“蒋琬私下告知微臣,刘备之意乃是,猛火油并非不可商议。但需等大汉将来出兵灭了士燮,取下交州之地后,方可依盟约分拨给东吴。”
他随即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道:
“蒋琬特意嘱咐,此事乃是绝密,不可外传。”
“蜀汉朝堂之中,目前反对声音极多,因而必须周密些。”
孙权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绝密?
好一个绝密!
便是给你一颗糖衣,叫你含在嘴里甜着,可真要你咬下去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等大汉取下交州之后再给?
那大汉何时取交州?
三年后?五年后?
还是十年后?
刘备如今六十多了,他还能有几个十年?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更加体面的推脱罢了。
换了个人来说,换了个私底下的场合来说,换了句听起来不那么难听的话来说。
可骨子里还是那四个字:
不想给你!
孙权冷笑过后,摆了摆手,让郑泉退下。
郑泉走后,孙权独自坐在殿中,暗暗琢磨起来。
“叮”一声轻响,茶盖子被他拨得转了个圈。
便也是这声响动,令他突然想到了主意,竟是悄然间喃喃自语起来:
“若孤帮他刘备取下半个交州之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届时,他怎好再推脱此事?”
蒋琬的话说得清楚,取下交州之地,方可分拨猛火油。
好!
那孤便帮你取!
你刘备不是懒得动手吗?
孤替你动手!
交州那地方,士燮虽然老奸巨猾,但早在多年前,至少名义上已经降顺东吴。
士家兵虽不下五万众,但要论战力,则断然无法与中原之兵相抗。
何况,士燮之子士廞,现在东吴为质子。
别人取交州或许艰难,但若是自己动手,却可以省力上不少……
若将半个交州打下来,双手捧到你刘备面前。
届时你再跟孤说“猛火油不可商议”?
你说得出口吗?
再向他索要猛火油,若不给,便是失信于天下。
到那时候,你刘备若还推三阻四,那天下人便看得清清楚楚了,你大汉所谓的盟约,不过是一张废纸。
你刘备便也是枉称汉帝!
孙权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面上的阴沉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兴奋。
他猛地起身,走到案前,铺开汉纸,提笔蘸墨。
笔尖在汉纸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想了想,又重新措辞。
书信的开头,他将刘备捧得极高:
“陛下龙兴北伐,一举取雍凉之地,神武盖世,臣仰慕万分……”
一连用了好几个“仰慕”、“拜服”、“钦敬”……把刘备夸成了再世高祖、光武。
而后话锋一转,笔尖轻轻一挑:
“臣闻交州士燮,久据南疆,不奉王化。臣愿率东吴之兵,助大汉取下半数交州之地,赠与陛下,以表臣之忠悃。”
“唯愿陛下念臣之诚,于交州事毕之日,依当初所言,赐臣猛火油若干,以资臣抗魏自保之用。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写到最后一笔,孙权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如此做法,刘备一旦答应,自己立刻出兵。
他想反悔,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