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当刘备接到孙权这封国书时,一时间,面上表情十分灵动。
在他身旁,杨洪抚须沉思,面带愁容道:
“陛下,猛火油断然不能给到孙权。”
“即便是实物也不能给啊,此物之密,一旦对方仿制,我大汉将失先机,纵然再小的隐患也须防患于未然才是。”
蒋琬亦在旁拱手附和,劝老刘莫要答应。
但六十四岁的刘备,显然是成竹在胸的,早有良计在胸,此刻却是淡然一笑道:
“为何不能答应?”
他面上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交州士燮有五万兵马,孙权若为大汉取来半数交州献上,不费咱们一兵一卒,更无需伤及人命、粮草、军械与国力,那因何不用?”
杨洪叹息一声道:
“陛下,可这猛火油之密……”
不待他说完,刘备又是一摆手:
“季休莫要忧虑,朕自有一法,打发了这孙权,将来堵住他的嘴。”
众人闻言,都心道一声怪哉。
陛下心中究竟有何法子,能堵住孙权之口?
这厮此次上表,本章之中写的言辞却是厉害啊,若将来不允他猛火油,大汉皇帝将要失信于天下。
陛下竟连如此厉害的说辞,都想到了法子招架不成?
可二人微微瞄了老刘一眼,见他两眼泛着精光,却并未将办法当众言明。
既然陛下不道出具体的法子,那做臣子的便也不好多问了。
二人当即便拱手告辞……
…………
街亭。
新筑的衙署里头,还弥散着一股松木的清香。
这座衙署半月前才落成,窗棂是新糊的麻纸,午后的日光透进来,连带着那股松木味儿一块儿晒进屋里,倒也令人觉着舒坦。
刘祀正坐在案后翻看军报,门外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霍弋与牛正二人并马赶回,翻身下马,大步迈进衙署。
“殿下,您交代的事儿,都探过了。”
牛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不坐,就杵在案前,粗声粗气说了起来:
“古坡那个张青家里,臣带人去串了一趟。他那媳妇倒是没什么可疑的,满手粗茧子,指缝里都是泥,一看就是常年刨地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面色有些古怪。
“可他那妹子就不对了。”
“十指纤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指甲盖儿修的溜光水滑,一个茧子都摸不着。殿下,那手一搭眼就知道,别说干农活了,只怕连柴火都没劈过一根。”
霍弋紧跟着从后头进来,拱手道:
“殿下,费祎那旁也送了消息过来。上邽新募之兵当中,有一户逃户家的女子,情形与古坡的如出一辙。”
“那户人家,家中老小个个皮糙肉厚,唯独那个妹妹养得跟大户人家的姑娘似的。”
“且据说,这一家人长得也不像。”
“对对对,张青家那个妹妹长得也不像。张青那种土包子,咋就能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那眼神可比张青稳当多了,像个见过大世面的。”
刘祀将手中军报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
破绽出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牛正问道:
“牛正,你想想看,一个居于山中的逃户女子,常年砍柴挑水、刨地种田,两只手嫩的跟刚剥出来的藕似的,一点茧子都没有,这正常吗?”
牛正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那当然不正常!殿下,别说山里的逃户了,就我那老家,镇上卖豆腐的娘们儿,手上茧子都比这个厚。”
“山里头过日子,劈柴、担水、舂米、喂猪,哪一样不费手?”
他越说越来劲,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除非这女子打从生下来就没干过一天活!”
“对了!”
刘祀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此次陇西所募这批兵丁,其中怕是夹杂了不少不可名状的。”
霍弋闻言,面色一沉,当即低声道: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往咱们队伍里塞了细作?”
牛正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没了,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望着刘祀:
“殿下,啥叫不可名状?”
刘祀白了他一眼。
“就是有奸细。”
“嗐!”
牛正一听这话,原先那副嘻嘻哈哈的神情登时全没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面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殿下,那可就得给他们挑个好去处了。当年都道江东小霸王孙伯符厉害,打遍江东无敌手,结果还不是被几个刺客给阴死了?”
他搓了搓两只粗糙的大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这种人万不可留在身旁,您的安危,我们得时刻防备着呢!”
刘祀望着牛正,心中一动。
倒不是因为牛正这话说得有多高明。
而是“挑个好去处”这五个字,恰恰给他撬开了一个念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
片刻后,他停住脚步。
“备马,孤去一趟冀县。”
…………
冀县。
丞相寝房之中,一盏油灯搁在矮几上,火苗细细的,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吹得一颤一颤。
天色已深得不见五指。
诸葛丞相忙了一整日,方才卸下外袍,正要躺下歇息。
帐外亲兵通禀,有人求见。
还没等亲兵说完来者是谁,屋门处便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影在昏暗中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目。
可诸葛丞相已然起身,整了整衣襟,随即便朝着那道人影躬身一揖,口中平静道:
“臣,拜见殿下。”
刘祀迈步进来,一面解着披风上的绳扣,一面疑惑问道:
“今夜天黑不见五指,丞相怎知道就是孤?”
诸葛丞相笑了笑,并不作答。
只是那笑意里头,带着一丝长辈看小辈时才有的从容。
他在这世上共事过的人不算少了,可夜里不带从人、不打灯火、一个人悄无声息摸进自己寝房来的。
除了陛下,数来数去也就眼前这一位了。
这种不拘常礼的做派,旁人是学不来。
刘祀也没再追问,在矮几旁坐了下来,将方才古坡与上邽的事,原原本本说与丞相听。
丞相听罢,手中羽扇轻轻一点膝盖。
“曹魏那旁,还是露了马脚啊!”
刘祀嗤了一声:
“这也怪他们做事忒不仔细了。”
“这等安插奸细的谨慎事,竟也如此马虎。一个逃户家的女子,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此女不是农户出身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难怪行事不成,这帮人实在是虑事不周得很。”
诸葛丞相却没跟着他笑。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丞相的面色在那一晃之间显出几分沉思来,过了片刻才缓缓道:
“殿下,此事也怪不得他们,想来实在是寻不出合适的人手了。”
刘祀一怔。
丞相放下羽扇,两手交叠在膝上,语气平缓,却说得很细:
“亮这些年也做过情报收集之事,深知此中之难。如今这年头,贫苦之家无以识文断字,至少得是寒门出身,才有读书习字的条件。”
“从这些识字之人里,再挑一个灵活机变的,便又难上一层。偏偏这般灵活之人,出身大多不差。”
“若还要选貌美的女子,便更是难上加难了。要一齐凑上这许多条件,从民间是万万选不出来的。”
“那么,便只能从那些周旋于男子身旁的莺莺燕燕之中去挑。可挑来了,还要顾及对方是否忠诚,是否耐得住数年蛰伏……”
说到此处,丞相没有继续往下讲。
但刘祀已经听明白了。
他默默点了点头,心中那股子嘲弄之意也消散了大半。
这事儿确实不好做,换了自己去操办,只怕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屋里头安静了一阵,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地爆一下。
忽然,刘祀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来得没头没尾,倒叫丞相微微一怔。
“丞相所言俱是,只是孤有时候在想一桩事。”
“为何俱都是人,便要有些人不能读书,不能明理呢?”
这话说得轻。
但落在诸葛丞相耳中,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丞相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油灯昏暗,刘祀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昧,看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丞相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帝王的怜悯,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感慨。
那是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替另一群人,想一件从来没有人替他们想过的事。
丞相沉默了片刻。
“殿下竟有此心……”
他说了半句便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但刘祀看到,丞相垂下去的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不易察觉的光,一闪便收了回去。
那是一种欣慰。
是一个殚精竭虑了大半生的人,忽然看到了自己这辈子大概看不见、却希望有人能看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欣慰。
…………
沉默过后,刘祀收回神思,将话头重新拉了回来。
“丞相,此次陇西所募这批兵丁,暂且不可信了。其中既夹了曹魏的眼线,又辨不出哪些是、哪些不是,用起来处处受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