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面色也正了几分:
“不过孤倒是想到一处去处。”
丞相微微抬眼。
刘祀缓缓说道:
“魏延攻取凉州后,如今驻在张掖郡外,兵马疲乏,正是缺人之际。可张掖距天水一千四百里,陇西的粮草又要从成都、汉中运来,沿途两千余里,实在难以为继。”
“目下当在凉州行军屯之事,待屯粮有了根基,再行用兵。丞相以为如何?”
诸葛丞相手中羽扇又轻轻摇了起来,面上浮出一丝笑意。
“殿下所想,与亮相同。先前便有此心,只是尚未来得及与殿下商议。”
“那便好。”
刘祀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凉州人烟稀少,魏延又是悍将,练兵之严在军中数一数二。孤之意,便将这批新募之兵一同拨去凉州,交给魏延做军屯。”
“这帮人到了文长手下,先练上两三年,能吃得消这份苦的,便是真心归汉。吃不消的、藏不住的,自然也就露了底。”
“别的且不论,把他们弄去凉州,至少咱们陇西是安全的。街亭、上邽、冀县这几处要地,不会再有这些人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如此一来,军器署、焦煤坊、猛火油的炼制之处,也都不怕被人窥了去。”
诸葛丞相听到此处,微微一顿。
他在心里默默替那些奸细们算了一笔账。
魏延练兵,那是一等一的狠。寻常汉军精卒到了他手下都要脱层皮,何况是这些跑来大汉卧底的细作?
凉州苦寒,风沙刮脸如同刀割。白日间屯田开荒,夜里还要轮值巡哨。
魏延但凡瞧谁不顺眼,一顿军棍是少不了的。
这帮人去了那边,可想而知,境况定会极惨……
丞相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忍不住微微一乐,随即正色道:
“殿下此举妙哉!”
“如此,则一石三鸟。”
“其一,凉州军屯有了人手;其二,陇西腹地不再受这些暗桩掣肘;其三,魏延那边也有了磨刀石,练出来的兵,才是真正能打之兵。”
“此法极好,亮这便来办。”
刘祀点了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此计便算是定了下来。
丞相当即唤来亲兵,取纸笔拟调令。
刘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发僵的腰,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裹着城外山中松柏气息灌了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丝初秋的寒意。
身后传来丞相提笔蘸墨的细微声响,研墨的声音轻轻划过,沙沙的,如同蚕在啃食桑叶。
丞相调遣陇西新募兵卒赴凉州的文书,发出去不过五六日,刘祀便收到了成都来的快马传书。
信是老刘亲笔写的,信中所言,拢共三桩事。
头一桩,太子妃赵蕊至今无孕。
刘祀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膝下空空,老刘家的香火不等人,做父亲的催儿子回来传宗接代,
这话虽不好写得太直白,但字里行间那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第二桩,一国太子久居前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陇西大局已定,街亭筑城亦近尾声,身为储君,该回朝理政了。
至于第三桩,老刘的笔墨忽然慢了下来,像是一字一字斟酌过的。
失散多年的两个女儿,刘孟华与刘季瑶,已被赵云从荆州救出,眼下正沿水路往蜀中方向护送而来。
信末只有短短一句:
趁为父尚在,一家人聚一聚罢。
这话只有寥寥几字,却透出一股悲凉感,看起来老刘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似乎不那么理想的样子?
刘祀将信看了两遍,把书信折好收入袖中。
好在街亭的大城经三月有余的修缮,整体框架已然完备。
如今,五丈的城墙主体都已筑成,混凝土浇固的关墙厚逾一丈,远远望去如同一道灰白色的长脊横亘在陇山谷口。
剩下的活计,不过是垛口修补、排水沟渠疏通、营房屋顶加固这些细处上的打磨,有向宠和高翔盯着便足够了。
刘祀交代完防务,将街亭、古坡的焦煤坊和军器署分别托付妥当,留向宠、高翔、廖化三人在此受丞相调遣。
自己则带上霍弋、诸葛乔与百余名亲卫,先行启程。
丞相派了一支千人队沿途护送至汉中,刘祀在汉中换了快马,而后只带身旁亲卫,轻装奔赴成都。
…………
江州。
李严坐在渡口的凉棚下,面前摆着一碗凉了半截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
赵云差遣来的一名牙将随护送队伍抵达江州时,照着规矩来向李严报备过境。
那牙将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客气周全,先行了个礼,然后恭敬说了句:
“李都督在后方接应,实在辛苦。末将甚为感念都督之恩,在此代我家赵都督一并向您道谢。”
这话搁在平常,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
可落在李严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如同拿针尖往肉里扎。
后方接应。
这四个字,在他听来,简直如同是对他的羞辱!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顿,面上笑意不变,嘴里应着:
“哪里哪里,这也是本督应当而为。”
但自那牙将走后,凉棚里便只剩李严一人,他盯着碗中那层浮着的碎茶沫看了许久,忽地一下把茶水泼在了地上。
后方接应?
若非刘备与诸葛亮将他搁在这里不用,他李正方岂是自己愿意在后方接应的?
北伐打得热火朝天,刘祀在街亭筑城扬名,赵云在荆州打得司马懿丢盔卸甲,连魏延那个脾气暴烈的都去取凉州。
一将取一州,此乃盖世之功,且是陇西打下,凉州无防的状况下,还不手到擒来?
可这等的机会,怎就轮不到自己?
如今那满朝文武都在前头建功立业,唯有他李严,守着这永安、江州的渡口,日复一日地做这些小事!
护送完孟达,又护送陛下的两位公主归蜀。
他李严是东洲如今的领头羊啊!
却怎是这样一个对待法?
怒气在胸中闷了半晌,忽然之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陛下的两位公主要过江州,那他亲自护送入成都,有何不可?
失散多年的天家骨肉,如今归来,何等大事?
他身为江州重臣,诚恐途中有失闪,亲往护送,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至于到了成都之后嘛……
陛下如何处置,那是他的事,自己可不想再在此地多待了。
…………
成都。
刘祀到达时,刘孟华与刘季瑶的车驾尚未入境。
两名女眷,沿途车马慢行,又要经过水路换陆路的周转,比快马赶路的刘祀慢上许多。据护送的人来报,车驾还需几日方能到达。
回来的当晚,刘祀便入宫拜见。
崇政殿后头的小院里,刘备坐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旧袍子,膝上搭着毯子。
初秋的成都傍晚已有了凉意,院中那棵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在青石地面上,踩上去簌簌作响。
刘禅先迎了出来。
刘祀看了弟弟一眼,发觉他气色确实好了不少。面颊上多了些血色,眼睛也比从前亮堂了几分,说话时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脑袋,目光总往地上溜。
“大兄回来了。”
刘禅笑着行了一礼,语气平和,不卑也不亢。
那种曾经缩在哥哥光芒底下的局促和拘谨,竟已消散了大半。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
刘永和刘理从刘禅身后冒出来,两个小家伙个头窜了一截,跑过来抱住刘祀的腰,仰着脑袋咧嘴笑。
刘祀一手一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
待到了刘备跟前,刘祀正正衣冠,俯身便要行大礼。
老刘伸手把他拦住了。
“自家人,免了。”
刘备拉着儿子的手臂,让他在旁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
六十四岁的老皇帝,头发已经全白了,面皮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那双眼睛里头的光,却比信上那些潦草的字要亮得多。
“陇西之功,北伐有成。伯宗今日归来,为父当真心中振奋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但很是激动。
顿了一顿,目光移向院中那棵半秃的老槐树,随后忽地又看向殿中挂着的那副画像:
“吾儿今有此功,料想你娘若是有知,也会很欣慰的。”
刘祀没有接话。
他是穿越之人,又全无前身记忆,对于这位生母糜夫人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旁人的转述。
赵云、糜竺、刘备都曾提起过片段,可那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来,至多是个轮廓。
当阳长坂,携民渡江,曹军虎豹骑追至,一场大乱之中失散。
此后十余年,杳无音讯。
至于这两个即将归来的姐妹,据说阿姐刘孟华幼时对自己极好。
在新野那些年,老刘初时寄居于人下,荆州士族的子弟常拿刘备的出身说三道四,连带着几个小的也被人欺负。
他帮关兴、张苞揍了人,别人就告他的诬状。每到这时候,阿姐便冲上去与人辩理,据说闹得刘表好几次不得不去善后。
可这些事,刘祀一桩也记不起来了。
那些画面属于另一个人,属于那个在长坂坡之前便已存在、却在自己穿越之后彻底消失了的灵魂。
他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两个姐妹,当真便是真的吗?
倘若搁在平时,他未必会往这处想。
可偏偏就在此之前,他在陇西刚刚识破了曹魏安插奸细的把戏。那些混在逃户里的女子,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那件事给他结结实实提了一个醒。
母亲糜夫人自长坂失落之后,生死不知。
即便这两个姐妹当年侥幸未死,十七年过去了,又辗转了多少人之手?
其间但有一个环节出了差池,送回来的人便未必是真。
刘祀不动声色地看了刘备一眼。
老爹两眼之中尽是期盼,那目光里头的东西,是一个白了头发的父亲对失散骨肉的全部念想。
他没有开口。
面上什么都不显,可心里已经翻过了好几个念头。
此事还是得查查才好。
但要说当今大汉之中,谁人可能知晓当年母亲与这二女的下落细节,刘祀脑海里瞬间想到了三个人。
而那头一位,便是如今的大汉忠良,王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