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曹丕死后,王朗于道途披麻戴孝,伤心哭祭一番。
刘备便遣陈到前去,将他一通羞辱,自此之后,刘备对他便失了一份敬重。
原本身为大儒,王朗入蜀后,虽然不得重用,但也算得人敬仰。
那次之后,汉臣们对他,同样开始不温不火,而以老刘的脾气,是不可能去找这老头询问什么事情的。
但刘祀却不放心,找王朗问问,也许可以寻些消息出来。
毕竟,自曹操时代起,他便名声在外,又见多识广,门生故吏遍布各处。
如此一位关系网复杂之人,兴许会有指望。
王朗如今住在成都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道竹篱,门前种着两棵枇杷树,枝叶在初秋里还绿着,偶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刘祀到来的时候,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高一低,时而停顿,时而争论,听着像是在辩经。
推门进去,果见王朗与尹默对坐在廊下,中间搁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两人各执一端,正在堪校《左氏春秋》。
王朗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将竹简凑到鼻子跟前才看得清字。尹默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支秃了半截的毛笔,笔头蘸了朱砂,正往竹简上点着什么。
见刘祀进来,两人都是一愣。
“殿下!”
刘祀摆了摆手,先冲尹默笑了一下:
“思潜先生,孤今日来寻王祭酒叙谈几句私事,劳烦先生暂且回避。”
尹默是个通透人,也不多问,抱起怀中那卷竹简,拱手告退,顺手把廊下的茶壶也带走了。
院子里便只剩了两个人。
刘祀在尹默先前坐的那张矮凳上落了座。
王朗重新坐定,将袍角理了理。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须发皆白,面皮上的褶子堆在一处,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可那双眼睛还不浑浊,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里还带着几分精明。
若说从一开始入蜀时,王朗心中尚有几分憋屈,觉着自己堂堂大魏司徒,一世清名,到了蜀中却做个闲散祭酒,大材小用,那也是实话。
可如今,大汉三个月平定陇西,张郃战死,徐晃败退,曹真从子午谷灰头土脸地爬回去。
天命落在何处,他这双老眼看得已是再清楚不过了。
人都是利己的。
先前家眷还在魏国,随时有被牵连之危时,王朗不肯全心归汉,那是顾着妻儿老小的性命。可后来老刘一封书信送去激将,曹丕赦免了王朗、辛毗、鲜于辅三家家眷之罪,这层顾虑便没了。
如今嘛,再怎么感慨,也不过是叹一句不受重用,便也仅此而已了。
“殿下今日因何有空,来老朽舍下小坐?”
王朗的语气客气而平淡,带着一点老人家惯有的从容。
刘祀没有绕弯子,直言道:
“孤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他看着王朗,口吻不急不缓:
“王祭酒昔年在曹魏时,听闻门生遍地,常有好友临门,想来消息广大。”
王朗微微颔首,并不否认此事。
刘祀便又道:
“孤所问者,乃是些陈年旧事。”
“十七年前,我父皇败走当阳,曹纯遣虎豹骑追去。孤之生母糜夫人,也在那时失散,此后再无下文。”
他满脸希冀询问道:
“王祭酒可知其中故事?”
这话一出,王朗周身明显一震。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从碗沿上方投过来,落在刘祀脸上,足足看了三四息。
他未曾想到,这位太子殿下如此直白,竟连身世之事都毫不遮掩,开门见山便问到了当年。
沉默了片刻后,王朗将茶碗搁下,抚了一把花白的长须。
既然对方坦荡至此,他也不再墨迹。
“殿下可知,老朽与曹魏如今的太尉华歆华子鱼,乃是故交旧友。”
刘祀点了点头。
王朗便细细道来。
“当初华子鱼在曹操帐下做尚书令时,曾与老朽闲谈间提及此事。曹纯率虎豹骑追击陛下至当阳,乱军之中掳走了陛下的两位女儿,这一节是确凿无误的。”
他说到此处,声音略低了些:
“但殿下生母糜夫人的消息,华子鱼却从未提及,似乎后续并未带回邺城。以老朽之见,料想糜夫人也是贞烈女子,为防受辱,当是在那场乱军之中……便已自尽了。”
王朗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生怕触动了太子殿下心中的悲伤处。
刘祀则没有接话。
院中那两棵枇杷树的叶子被一阵风吹得簌簌响了一阵,然后又归于安静。
乱世之中,个人的性命当真连一颗浮萍草都不如。
刘祀心中默默想了一想,若糜夫人当真在当阳便自尽而死,不曾受辱,至少免去了后面十几年的苟延残喘。
在那样的世道里,死或许不是最坏的结局。
而王朗提到陛下之女时,话音便戛然而止了,并不再深入。
刘祀看得出来,这老头儿是在拿捏分寸。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但刘祀并不打算让他停在这里:
“祭酒方才说,曹纯掳走了陛下二女。”
“那此后呢?她们去了何处?”
王朗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刘祀一下,见对方面色平静,目光也不急不厉,只是等着他说,便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是真心要问到底的。
此时,暗中营救刘孟华与刘季瑶的消息尚未扩散,知道这件事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王朗自然不知情,只以为太子殿下是初回成都,思念母亲与两个姐妹,才来向自己打听旧事。
他沉吟思索了一阵,缓缓开了口:
“殿下虽生得晚些,可晓得荀令君此人?”
“荀彧荀文若?”
“正是。”
王朗点了点头:
“昔年曹操得了陛下二女,意欲行辱身之事,再昭告天下,以此羞辱汉帝陛下。”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不知是嫌恶还是感慨:
“然邺城之中,满帐文武皆不出声。唯荀令君站了出来,开言相阻。”
“荀令君道,丞相如今招揽天下人才,若公然行此恶事,天下还有何人敢投?”
“谋天下与谋二女之身,丞相以为孰轻孰重?丞相反不如将她二人好生款待,以表胸怀之广。”
刘祀听到此处,默默记下了荀彧二字。
这人死在建安十七年,死因至今众说纷纭,但这一桩事,倒是他从前不知道的。
“殿下,荀令君此言一出,免了她二人一场祸事,曹操遂罢了此事。”
“但他也并未依荀令君之言,将二女好生对待。二女皆是日夜学舞,先后入了铜雀台为舞姬。”
铜雀台!
刘祀听过这三个字无数遍。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那是杜牧的诗句。
王朗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面上掠过一丝不忍之色。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王朗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说道:
“曹操帐下有一虎痴将军,那一年,曹操欢宴众人,待要散去之事,许褚醉酒后欲行苟且之事,请求曹操赐下一女。”
“那女子节烈得很,攀上栏杆,为保清白,自三楼坠亡了。”
院中又安静了下来。
枇杷树的叶子不再响了,连风都歇了:
“唉……彼时,应当是建安十七年也。”
刘祀脊背没动,面色也没变。
可他交叠在膝上的两只手,慢慢收紧了。
建安十七年,即公元212年。
那一年,刘孟华不过十七岁,为保清白坠亡而死。
到如今,已过去十三年了。
那一年,曹操进军濡须口征孙权,老刘正忙着勾搭张松入川。
天底下那么多大事在翻天覆地地发生着,没有任何人在意邺城铜雀台上一个舞姬的坠亡。
刘祀将这口气缓缓咽了下去。
“王祭酒可知,坠亡之人,是二女中的哪一个?”
王朗答道:
“殿下,当时无人知晓其真实名姓,只知那舞姬的名字叫做青莲。但另一位小女那时尚未入铜雀台,所以坠亡的只能是长女。”
刘祀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
建安四年,自己生于汝南。
上头有个大五岁的姐姐刘孟华,乃是柳氏所生。
下面有个妹妹刘季瑶,建安十三年长坂坡失散时,刘孟华十三岁,刘季瑶大约四五岁。
确实,按照年岁来看,只能是长女刘孟华坠亡而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的手看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
“那应当是长女刘孟华坠亡。但孤尚有一同父妹妹刘季瑶,祭酒可知她后来的下落?”
王朗又捋了一把长须,眉头皱在一处,费力地回忆着。
“殿下之同父妹,应当是后几年才入的铜雀台,取名为青芜。”
“此事乃钟繇钟元常所言。”
“因那教习舞姬们学舞之人,有两位便是钟繇府上家伎,元常偶然与老朽提起过这桩事。”
他停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为难:
“只是后来,似是入铜雀台不久,这位青芜便嫁与人为妇了。至于嫁给何人……”
王朗摇了摇头。
“老朽如今这把年纪了,着实想不起来了。”
“若连老朽也不知,想必不是嫁的什么高门大户,还请殿下恕罪。”
刘祀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祭酒所言,已是帮了大忙,孤铭记在心。”
可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王朗这一番话,对他而言实在起了天大的用处!
由这番话,已能确定一件事。
那从曹魏送回来的同父异母两位姐妹,至少有一位是假的!
真正的阿姐刘孟华,十三年前便已做了烈女,从铜雀台三楼坠亡。
她怎可能十三年后尸骨还阳?
心下一定,刘祀起身拱手,冲王朗郑重一揖。
“多谢王祭酒,今日之言,孤记住了。”
王朗也跟着站起身来,微微躬了一躬。
刘祀转身往院门走去。
王朗站在廊下,目送着这位太子殿下的背影穿过院门,一步一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