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竹篱之外,他才慢慢坐回原位,拾起方才搁下的竹简,继续弄书。
他已将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了。
如今已是这把年纪,一辈子的事大多做完了,难得有一个面见太子的机会。
若这番话当真能帮到殿下,给自己这段黯淡的蜀中仕途带来一丝起色,将来能多做些事情,便知足了。
院中枇杷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无声无息地搁在青石板上。
王朗低下头去,眯着眼睛,将竹简重新凑到鼻子跟前……
从王朗的小院出来,刘祀没有立刻回宫。
他在成都城西的街巷中走了一段,身旁只跟着十余名护卫。街上行人渐少,暮色正往下沉,沿途几家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卖汤饼的摊子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汽在凉风里散开,带着一股子面香。
霍弋跟在后头,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殿下心里头正翻着事,这种时候不该开口。
刘祀确实在翻着事。
王朗那番话,一桩一桩地压在心头,如今正让他越想越多。
刘孟华,建安十七年,铜雀台,三楼。
十七岁。
他不认识这个姐姐,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她的记忆。可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宁可从三楼跳下去也不肯受辱,这件事本身便足够重了。
而眼下,又有人把一个假的刘孟华送了回来,妄图以假成真,坏大汉好事。
此事之大,过于难以令人接受。
纵然是王朗一面之词,可其中疑点重重,不可不报与老刘知道。
只是刘祀也清楚亲爹的脾气。
刘备这个人,白日里精力旺盛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可脾气也跟着大,听到这种消息,只怕当场就要炸。
得等一等。
等夜深人静,白日里那些纷杂的政务都搁下了,人的心思才能真正沉下来。
到那时候再说,效果兴许更好。
…………
当夜。
月上中天,秋月清冷,光辉如水一般泻在御花园的青石小径上。
凉亭之中,刘备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膝上搁着一只半成的翟羽冠,两只手正在穿插着羽翎,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活计消磨着什么。
编织羽冠这个习惯,是他年轻时候留下来的。
当年织席贩履,世人拿来嘲笑他出身卑微,可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如今做了皇帝,偶尔还是会编上几只,只不过如今拿编的东西赠人,不会再成为笑柄。反倒被赠与之人会以此为荣。
身份地位不同,即便是同一件事,性质也会变得不同,说来倒也令人唏嘘。
刘祀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来,先看见了亭中那盏晃荡的灯火,再看见了灯下老爹佝偻的背影。
六十四岁的人了,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已经不怎么挺得直了。
刘祀走近时,先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了刘备的肩上。
刘备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见是儿子。
“伯宗?”
“父皇,秋凉了,披着些。”
刘备笑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肩上的袍子,没推辞。
“吾儿深夜前来,是为了何事?”
刘祀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心中最后理了一遍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来:
“父皇,儿臣今日得了一个消息。”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铺垫,也没有试探。
刘备的目光便朝他转过来。
刘祀道:
“父皇可知,阿姐刘孟华,已在十三年前下世了?”
这句话只在秋夜的凉亭中响了一下,便安静了。
此刻,再看刘备的身子,却是猛地一震!
他手中那只翟羽冠从膝上滑落,翠色的羽翎散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没有去捡。
六十四岁的老皇帝坐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方才编织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满面的皱纹,也照出了一双在这一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开了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子龙迎回朕的那两个女儿,有假?”
“或许至少有一人为假。”刘祀轻声应着。
刘备两只手缓缓收了回来,攥在膝盖上。
这一瞬间,带给他的震动是极大的,毕竟当年失散的亲情,如今他是想弥补的。
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再活几年,人到这个岁数、这个念年纪,所求者真的不多。
除了兴复汉室外,他只望自己这一生中的遗憾,在临去前能够了结一些,偿还些心债。
可若此事为假,女儿已死……
那这遗憾,怕是要被他带进棺木之中去,今生都再难圆满了!
他足足回味了许久,才不甘心地开了口,询问道:
“消息从何处来?过程怎样?”
刘祀便将白日里去寻王朗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华歆所言、荀彧相阻、铜雀台学舞、虎痴许褚醉酒索女、长女攀栏坠亡、次女取名青芜后嫁人为妇,一桩一桩,不添不减。
刘备听着,眉头一寸一寸地皱了下去,皱到最深处时,整张脸几乎拧成了一团。
他的两手扎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此刻手掌被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刘祀说完之后,亭中又安静了一阵。
刘备忽然站起身来:
“叔至!”
陈到一直守在凉亭外十几步的暗处,听到唤声,立刻上前。
“去请王朗。”
“当面对质!”
…………
城西小院里,王朗还没有睡。
他重新铺开了那卷《左氏春秋》,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看。尹默走后,剩下的堪校工作便只能他一个人慢慢磨了。
听到叩门声时,他并不意外。
白日间太子殿下来问了那样一番话,王朗便隐约料到,后头多半还有下文。
陈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只说了五个字:
“陛下请王公。”
王朗点了点头,放下竹简,整了整衣冠,跟着出了门。
御花园中凉亭。
王朗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石桌旁坐着的刘备。
老皇帝面色铁青,两只眼睛通红,瞪得滚圆,如同斗鸡一般。
王朗在心中叹了口气,上前行礼。
“卿所言,果是真?”
刘备开口了,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东西,像是随时要从牙缝里迸出来。
王朗躬身答道:
“是真。”
“真无假话?”
“臣敢以身家性命作保。”
王朗直起身来,面色平静。
“陛下若不信,老臣不过一死而已。将来亦有华歆、钟繇替臣证明清白。”
“待大汉恢复天下之日,宣他二人对证,自可得知真相,届时臣亦不负忠直之名。”
这话说得很重,又不卑不亢。
刘备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的怒火,一点一点地,慢慢退了下去。
良久之后,刘备抬起手来,亲自将王朗请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卿在蜀中数年,朕多有相疑,万望勿怪。”
王朗连忙欠身,连道了几声不敢。
刘备看了刘祀一眼,见儿子微微点了下头。
既然王朗已经知道了大半,此时再对他隐瞒剩下那一半,反倒不如摊开来讲。
刘备便将赵云在荆州暗中营救二女、眼下正沿水路护送回蜀的事,当着王朗的面说了出来。
王朗听罢,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过来。
太子殿下为何紧急回京?
又为何白日里,毫无征兆地上门来找自己打听旧事?
原来如此!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当年曹魏军情大事,皆由曹纯一手打探。曹纯死后,此事便由曹休接手。”
“陛下,想来此等诡计,必是曹休所派。”
刘备听到“曹休”二字,当即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
“好个赤须儿!”
“竟用出此等离间害人之计!朕定要汝好看!”
待王朗告退之后,凉亭中便只剩了父子二人。
陈到守在十步开外,背影笔直如同一根木桩。
刘备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只散了架的翟羽冠看了好一会儿。翠色的羽翎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伯宗。”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怒色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朕这两个女儿,若真有假,该当如何?你可有主意?”
刘祀早已在心中盘算过了,当即道:
“父皇,王朗虽是一面之词,但不可不信,又不可尽信。”
“究竟如何,咱们可派人拿王朗亲笔书信,去寻钟繇、华歆,以他之名求证。此二人与王朗乃数十年交情,一封老友私信,不至于引起曹魏那旁的警觉。”
刘备点了点头,这条路确实走得通,以王朗之名求证过后,便可万无一失,真假自证。
刘祀顿了一下,又道:
“不过,此二女回京,儿臣以为不可打草惊蛇才是。”
他说到此处,两眼微微一转,一条计策已在脑中成了形。
“父皇可与儿臣配合一番,她们之中若真有曹休安插进来的奸细,咱们与其拆穿,不如将计就计才好。”
刘备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刘祀便又道:
“既然曹休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人送进来,那咱们上来便将这条线掐灭,反倒不好。”
“倒不如,便反过来好好的用她。让她看到曹休想让她看到的,听到曹休想让她听到的。”
“只不过,这些东西究竟是真是假,那就由咱们说了算了。”
“用得好了,说不定能借此人之手,反灭了曹休,甚至是曹叡,那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