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计从何来?”
挑拨人的家事,引来父女争斗。
成,则盗取大汉机密。
不成,则引得刘备父女相残,家破人亡。
此等毒计,老刘又岂能不想方设法收拾那罪魁?
若能以此灭杀曹休自然最好,在此基础上,若能置曹叡于死地,此仇此恨才能得以消解。
此时的老刘,望着儿子一脸盼望之色,迫切等候着他的下文。
刘祀便缓缓说出了自己已然想好的法子:
“父皇,此事其实简单,只需您稍加配合,儿臣这便娓娓道来。”
刘祀忽然吐出三个字来:
“儿臣以为,此计便要作用在‘长生药’这三字上。”
刘备愣了一下。
长生药?
便在此时,刘祀又道:
“不知父皇对于长生不死,是怎样一个看法?”
这问题来得突兀,搁在旁人身上,多半以为太子是在说笑。可刘备看了儿子一眼,见他面色认真,便知道这话底下埋着东西。
他没有急着问下文,而是靠在石凳背上,抬头望了望头顶那轮秋月。
月色清寒,照得凉亭四角的石柱上泛着一层冷光,老刘在思忖片刻后,也是有感而发:
“当初始皇帝遣徐福入海,求不死仙药,耗尽国力,药没求来,倒把自己折腾死在沙丘。”
“孝武皇帝好神仙方术,豢养方士无数,金丹吞了不知多少,五十年太平盛世,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闭眼?”
说到此处,他更是摇了摇头,嘴角带出一丝苦笑:
“至于如今这乱世,则更不必说。”
“本朝桓帝、灵帝,沉迷丹药之甚,灵帝那鸿都门学里养的方士,比朝中正经做事的官员还多。”
“结果呢?国祚混乱至此等程度,闻所未闻,他服食那许多丹药,人不一样还是死了?”
说到此处,老刘给这三个字下了个定性:
“在为父看来,长生不死之事,虚无缥缈,怎可尽信?”
这话说得淡。
可刘祀听在耳中,心里头却翻涌了一下。
他默默看着眼前这个六十四岁的老人。
这世上能看淡生死的人不多,何况是坐拥举国之力的帝王呢?
皇帝手握着天下财赋,一声令下便可倾国而索,多少帝王在这个位置上,被长生二字迷了心窍?
可老刘却不。
他反倒清醒得很。
刘祀知道,这份清醒不是因为老刘天生豁达,而是因为他这一辈子经历的事太多了。
其实,也确实是如此的。
从织席贩履起家,再到投军从戎、寄人篱下、数度丧妻、兄弟凋零、夷陵惨败……伤痕叠着伤痕,遗憾摞着遗憾。
对于老刘这样一个人来说,活得越长,回忆便越多,回忆越多,便越痛苦。
只是这些话,老刘不会对儿子讲。
他不想让自己身上这份暮气,沾染了年轻人的朝气。
少年人就该做少年人的事。
见老刘说的如此透彻且坦诚,刘祀收起了心中这份感慨,将话头拉了回来。
“父皇既然不信长生之术,那儿臣倒是想说另一桩事。”
他压低了声音:
“先前咱们早有情报探明,曹休此人常年进食丹药,身边还养着几名方士。”
“曹休如今也五十有二了。这个年纪,往前看路不长,往后看坑不少。”
“他在曹魏做到大司马,位极人臣,权势煊赫,越是到了这个地步,便越是怕死。”
他随即一笑道:
“这越是怕死之人,才越是信长生之道啊,父皇。”
听他说到此处时,刘备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通红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伯宗的意思,是叫朕配合着用些所谓长生药,然后借那假孟华之手,送回曹休手中,将他毒毙?”
刘祀一怔,随即在心中暗暗叹服了一声。
这老头儿别看年纪大了,坏心眼当真不少,一点就透。
他点了点头。
刘备两眼当即放出光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催促道:
“此事具体该如何做?”
刘祀便俯过身去,附在老爹耳旁,低声说了起来。
他说了不短的工夫,声音极轻,连十步外的陈到都听不见半个字。
待他说完,直起身来时,刘备的面色已经松了下来。
那份方才还压在眉眼间的沉郁和怒意,此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得的快意。
老皇帝点了点头,此刻嘴角微微翘起:
“好啊!”
“朕便照我儿之计行事,看一看结果如何。”
…………
洛阳。
大司马府。
曹休散朝回来,将朝服换下,换了件宽松的常袍,在书房里坐下。
案上摆着几封尚未拆阅的军报,他没急着看,先端起茶汤喝了一口,闭目养了会儿神。
五十二岁的大司马,近来总觉得精力不如从前了。朝会上站上两个时辰,回来便觉得腰酸腿软,膝盖骨隐隐作痛。
案头那只铜炉里,还温着今早方士新配的丹丸,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松脂香,弥漫在书房中。
门外,一个人影悄然走到廊下,轻轻叩了两声。
曹休睁开眼:
“进来。”
来人推门而入,动作极轻,脚步也极轻,便像是一只猫。
这是曹休手下掌管谍间事务的统领。
周七进来后,先行了礼,然后站在案前,面色有些不对。
曹休看了他一眼,便知有事。
“说。”
“大司马,陇西那旁……出了些变故。”
“嗯?”
曹休搁下茶碗,目光落在周七脸上。
“陇西安插的百十名暗桩,近来可还妥当?”
周七的面色紧了一紧,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司马,诸葛亮突然下了一道军令,将所有陇西新募之兵,一齐调往凉州做军屯。全部拨到魏延帐下去了,如今已然西行。”
“什么?!”
曹休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周七紧跟着又道:
“此次咱们分布在天水、陇西、南安各郡的新募兵卒,一个不留,全部聚拢西行。诸葛亮的调令很急,属下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事情便已经发生了。”
周七低着头,不敢再看曹休的脸。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安静到能听见铜炉里丹丸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曹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显然,此刻他心中兴致全无。
凉州这去处,风沙遍地,地广人稀,张掖离天水一千四百里,离洛阳两千里开外。
这些人到了那边,便等同于是废了。
在茫茫戈壁滩上种地放羊,方圆百里见不着几户人家,就算想传递消息,又往哪传?
传给谁?
更何况魏延此人的名声,曹休是听说过的。
蜀军中出了名的暴烈性子,练兵之苛甚至在蜀军内部都颇有微词。
那些个暗桩到了他手底下,先不说能不能活动,光是每日的操练和屯田劳作,便够他们喝上一壶。
曹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做了二十余年的情报谍间,这辈子布过的局、设过的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凭着多年的经验,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般地冒了上来。
不对!
诸葛亮不至于单独将分散在各郡的陇西新兵全部聚拢,统一送去凉州。
若只是正常的军屯调配,大可以就近分派,天水的留天水,陇西的留陇西,何必费那么大力气全部西迁?
除非,他已经发觉了什么……
曹休缓缓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脑中开始飞快地回溯每一个环节。
暗桩的身份做得不差,都是原本陇西本地忠心之士,身份造得天衣无缝。这些人平日里种地吃粮,与普通兵卒无异,不会轻易引起怀疑。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他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一巴掌拍在窗框上。
应当还是那些女子出了问题!
从一开始,他为这些暗桩配备家眷时,打的便是长远的算盘。
这些女子容貌出众、聪明伶俐、且是识文断字的。
将来等暗桩们在蜀军中站稳了脚跟,再用这些女子去与掌握机密的蜀军兵卒联姻。
一旦促成婚事,枕边人日夜相伴,窃取神机营的机密便如探囊取物,甚至可以悄然策反那些接触军器署、焦煤坊的蜀军将士。
所以当初他挑选的时候,条件便极为苛刻。
女子们要漂亮白净、要风情万种能勾人,还要灵巧机敏,懂得取悦人心,更要读书识字,方便日后传递情报。
可这些条件凑在一起,民间哪里找得出来?
最后选出来的,多是从舞姬、官伎之中精挑细选,再以她们的亲人为人质,留作约束。
也正因为知道这一条最容易暴露,曹休当初便反复叮嘱,命这些女子深居不出,不得轻易被外人瞧见。
待过了一阵子,局面稳当些了,再暗暗出来露个面,先行做些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