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成想,才刚刚试探了一回,便暴露了。
一个居于山中的逃户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满手细嫩如玉,一个茧子都没有。
搁在旁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落在那些常年带兵、见惯了底层兵卒家眷的蜀军将领眼中,这便如同在雪地里摆了一块黑炭。
曹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猜。可他的直觉,那种在谍间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敏锐嗅觉,却在拼命地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一次,自己要失算了!
蜀军的敏锐,完全超乎预料。
此次却是肉包子打了狗,有去无回。了
他缓缓睁开眼,重新坐回案前,心中一声长叹。
这是他近几年来头一次与蜀军近距离打交道。
先前只是听曹真、张郃他们说起蜀军如何如何厉害,心里也曾暗自腹诽过。
曹真用兵过于呆板,缺少变通;张郃虽勇,却少了几分对于情报的重视。换了自己去做,未必不能做得更好。
可如今看来,蜀国当真不简单!
诸葛亮也好,刘祀也罢,这些人做事滴水不漏,连这么细微的破绽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究竟是谁识破了自己的谋划呢?
是诸葛亮?
还是那个年纪轻轻,却已经在北伐之中崭露头角的太子刘祀呢?
曹休坐在案前,眉头紧锁,盯着铜炉里那颗还在嘶嘶冒着热气的丹丸,久久没有动弹。
…………
两日之后。
崇政殿上,今日来得格外齐整。
往常朝会,总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踩着点儿进来,拖拖拉拉。可今日不同,卯时未到,殿中便已站满了人。
只因前一日,宫中传出消息来,说太子殿下回京途中,在蒙山古道上遇一仙翁拦路。
那仙翁自称是左慈弟子葛玄,早年游方四海,近来移居入蜀,言道此地天子气运日渐浓厚,欲借蒙山之灵气修炼飞升。
为求仙山栖居,故特献上《太清丹经》所载仙丹一种,名曰“上清丸”仙丹与丹方。
据传,此丸服之七日则病痛全消,半月可身轻而力涌,一月便可转逆苍老。
久服则寿数无穷,直至修为高深之日,可白日飞升。
消息一出,满城皆惊!
信的人有,不信的人也有,可不管信不信,谁不想亲眼见一见那所谓的仙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崇政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交头接耳,窃窃低语。
谏议大夫杜琼站在右列靠前的位置,面色沉肃,一言不发。他身旁的秦宓同样板着脸,两人先前已私下对过眼神,都做好了打算。
若太子今日当真献丹,他二人便即刻出列谏奏,以始皇帝、武帝之前车为鉴,劝陛下切莫耗费国力去追那虚无缥缈之幻境。
奏表都揣在袖子里了,字斟句酌写了大半夜,只待片刻后上奏了。
殿门处,一阵脚步声传来。
刘祀一身太子冠服,缓步踏入崇政殿中。
玄色深衣,赤色绶带,腰间佩玉轻响,头上远游冠的缨络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步履不疾不徐,面色端肃而从容。
走到殿中,刘祀先向御座上的刘备躬身行礼,而后转过身来:
“父皇,儿臣于归途中,幸遇葛玄仙翁,得赐仙丹,今特献与父皇。”
说罢,他微微侧过身子,迎着殿门方向射入的那一束晨光,双手缓缓将锦盒揭开。
盒盖掀起的那一瞬间,满殿的目光齐齐聚了过去。
锦盒内衬是一层乳白色的绸缎,绸缎上托着十余粒浑圆的丹丸,色泽莹白如玉。
而在丹丸下方,隐约可见几块碎石,莹润剔透,折着光。
日光透过殿门斜斜照入,打在那锦盒之上,登时从盒中激出一片细碎的光华来。
那光华五光十色,细碎但夺目,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珠光与霞彩之间的柔和辉泽,流转不定,如同有什么活物在丝绸与丹丸之间缓缓游动一般。
一见这仙丹散发宝气,竟能如此耀眼夺目,一时间看到此物,竟是满殿中寂然!
杜琼的嘴,在此刻因为惊讶而张大。
秦宓袖中那份写了大半夜的奏表,捏得更紧了些,可他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眼睛盯着那一片流转的宝气,一时间竟拿不准主意了。
这一刻,看着这仙丹宝气,他只觉得先前在脑中排演了无数遍的措辞,此刻全都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那光华实在是太震慑人心了!
即便杜琼一向自诩博闻强识,即便秦宓素来以辩才著称,可他们谁也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仙丹。
谁能断言,这不是真的?
散朝后,崇政殿外的石阶上,群臣三五成群,久久不散。
平日里走得最快的几个,今天都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去,拉着旁人的袖子,压低声音,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你也看见了?那宝光?”
“看见了,怎会看不见?老夫站在第三排都瞧得清清楚楚。”
“哎呀,遍观史书所载,何曾有丹药能发出此等光华啊?今日这一见,当真是旷古烁今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玄乎。
有人开始翻神仙典故,有人扯出《列仙传》,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看到的光芒形状,说得跟亲眼见了仙人似的。
人群中,蜀中第一玄人周群被团团围住。
周群此人精通天文谶纬,在蜀中名望极高,素来被视为能观天象、断吉凶的异人。
群臣们如今满脑子都是那片宝光,自然要找他来断个真假。
见众人都围上来求问,周群捋着胡须,沉吟了好一阵,而后道出自己所得:
“不瞒诸位,某遍观史书之中,亦不见所献丹药有此等宝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面上浮出一丝郑重之色。
“看来,天命归汉,已成事实。这葛玄仙翁献丹,当真是应了大汉万万年垂治天下之兆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就连蒋琬、杨洪、董允这几个素来不信邪的,此刻也面面相觑,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他们当然不一定相信什么仙翁献丹。
可那亲眼所见的宝光,又该作何解释?
三人对视了一眼,均是把震撼写在了脸上。
…………
散朝之后,刘备回到寝殿。
殿门关上,侍者退尽,屋中便只剩了父子二人。
刘备坐在榻上,将方才在殿上端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架子卸了下来,靠在引枕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后,他望着刘祀,脸上浮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好奇来。
“伯宗啊。”
老皇帝的语气与方才在崇政殿上判若两人,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急切。
“朕知你这丹药乃是伪造,可你如何能弄出那等宝气来?”
他搓了搓手,满脸尽都是求知欲道:
“那满殿的光华,朕坐在御座上都看得真切。当时朕心中还嘀咕了一声,莫非我儿当真搞来了仙丹不成?”
“你快说说,这究竟是如何弄出来的?”
刘祀忍不住笑了一声。
“父皇,此事不难。”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捧细细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一层珠母般的柔光。
“父皇请看,这是云母。”
刘祀将粉末捻在指尖,搓了搓。
“将云母碾碎成极细的粉末,涂抹在丹丸表面和锦盒的内衬上即可。”
说罢,他又从袖中掏出几块碎石,搁在案上。
“这是水晶碎石,放在锦盒底部。儿臣方才在殿上是侧着身子,迎着殿门的日光打开的锦盒。”
“日光照在云母粉与水晶碎石上,便自然折射出那般流转的光华来了。”
说罢,他将那只锦盒重新摆好角度,又对着窗口的光线打开了一遍。
果然,那片莹润的宝气又浮了上来,流转在丝绸与丹丸之间,如梦似幻。
刘备盯着看了好一阵,轻轻摇了摇头。
“若非我儿亲手做了这番拆解,叫为父知晓其中端底,只怕为父都要被这宝光唬住,当真以为长生丹药来了。”
他感慨了一声,又问:
“那这丹丸本身,又是何物?”
“是儿臣以麦粉、蜂蜜为底,加了茯苓与黄精调配。”
说着话,刘祀将一粒丹丸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这两味药本就有健脾安神之效,吃了无害,外面再裹一层糖衣,则显得洁白有光泽。”
他说着,将那粒丹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父皇往后每日照吃便是,陈到那边儿臣也教过了‘丹方’,配制起来并不费事。”
刘备望着他吃丹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中最后那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信得过。
“好,今后你制备好了送来,朕吃着就当健脾胃了。”
刘祀点了点头,随即敛起笑意,面色正了几分。
“父皇,接下来便需要您来配合儿臣了。”
刘备嘴角微微一翘。
“你与丞相不在成都时,朕本就闷怏怏的,话也不多,不喜出门。如今要朕装出个精神焕发的模样来,这还不简单?”
他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
“今后一日强似一日,朕自有法子叫他们相信,你就等着瞧便是。”
…………
七日之后。
成都南门外,秋阳高照。
一队车马缓缓行来,前后有数百余名兵卒护卫,旗号上写着一个“李”字。
为首一辆马车装饰得颇为体面,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车后又跟着一辆稍小些的,同样帘幕低垂。
李严骑在马上,行在车队最前头,面色沉肃,腰背挺得笔直。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道:
“都督,前面便是成都南门了。”
李严点了点头,抬起头来,望向城门上方那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汉”字大旗。
这一路护送,两位女子虽然还是白身,但只要一与陛下相见,必定是要做大汉公主的。
此刻,旗帜之下,城门洞开。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城门内侧有人在等候了。
失散十七年的天家骨肉,今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