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按照礼法所限,女儿回归,身为皇帝本不至于出城亲迎。
但这场戏要演好、演真,老刘自然要第一时间,给间谍女儿们表一表姿态。
唯有对她们亲近了,才能令她们感到受宠,受宠后那颗防备的心才容易松动。
那么,接下来的乱魏大计,也才能成功。
正是出于此等考量,六十四岁的老皇帝,今日亲率太子刘祀、安定王刘禅,与刘永、刘理一同迎接。
便也在文武群臣们的见证之下,这隆重而又令人泪目的认女仪式,便就此展开了。
刘孟华掀开车帘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她望向城门内侧那片人影,秋阳打在那群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人群正中簇拥着一位老人,须发皆白,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九章纹袍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那便是汉帝刘备了。
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目光中浮出一层恍惚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叫一声什么,又没能叫出口。
既要演戏,那就要沉浸进角色里。
她在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攥紧了车帘的边角,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身后的马车里,刘季瑶牵着女儿怀穗的手,从车上下来。
她比刘孟华年纪小几岁,身形也单薄些。失散那年她不过四五岁,对于生父生母的记忆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雾。
此时望见城门前这般阵仗,旌旗猎猎,甲士列队,百官肃立,她整个人显得很是局促,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牵着怀穗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严将马缰交给副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辆马车前。
“二位贵人稍待,臣这便去陛下处通禀一声。”
说罢,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城门内侧。
到了刘备面前,李严撩袍跪地,俯身一拜:
“臣李严,拜见陛下。臣唯恐二位贵人途中有失,特亲自护送入京,未及请旨,望陛下恕罪。”
刘备望着跪在地上的李严,目光停留了一瞬。
这位永安都督擅离永安、江州,未经请旨便入了成都,搁在平时,少不了一通申斥。可今日的场合不一样,刘备没有追究,反倒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卿护驾有功,何罪之有?起来吧。”
李严起身,退至一侧。
刘备已经顾不上他了。
六十四岁的老皇帝快步迎了上去,步子之大、之快,连身旁的陈到都跟得有些吃力。
刘孟华远远望见刘备走来,转头拉住了刘季瑶的手腕。
“阿妹,快跪。”
二人齐齐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刘备走到近前,停住脚步。
他低头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女子,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开了口:
“汝是孟华?”
跪在左边的那个抬起头来。
一张清瘦的面孔,眉眼间有几分风霜,眼眶通红,泪水已经含在里头了。她望着刘备,目光中带着一种恍惚,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孩儿……是孟华。”
“刘孟华”的声音发颤,尾音几乎都要因为哽咽而碎掉了。
刘备赶忙弯下腰,双手将她搀了起来。
而后又转向右边那个。
“汝是季瑶?”
刘季瑶缓缓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畏惧。
她望着刘备,望着他头上的白发、面上的皱纹,又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
忽然之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刘备的眉眼处。
那轮廓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刘备将她也搀了起来,两只手攥着两个女儿的手腕,攥得很紧。
“极好,极好。”
他连说了两个极好,声音有些沙哑。
“十七年前你二人失散在荆州,如今终于失而复得。“
说罢,他扭过头去,冲身后招了招手。
“你们几个,过来,见过你们的阿姐。”
刘祀带着刘禅、刘永、刘理走上前来,依次行礼。
刘孟华抬眼看向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
那便是太子刘祀了。
她早已听过这个名字,在来蜀的路上,护送的兵卒们提起太子殿下时,语气中的敬畏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可真正见到本人的那一刻,她还是微微一怔。
这个人只往那里一站,旁边的人便自然而然地矮了一截。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便显得与在场所有人都不同,十分的独特。
刘祀冲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孤在宫中已为二位姐妹安排了居所,这便一同进宫去,也见见其他人。”
二人重新上了马车,车驾缓缓入城。
刘备与刘祀同乘天子车驾,帘幕低垂。
车厢之中,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
回宫之后,将二女安歇妥当,刘祀奉诏来到御花园的凉亭处。
凉亭四周,陈到带着白毦兵守着,这里可称是绝对的安全。
刘备坐在亭中石凳上,将冕冠摘下搁在一旁,揉了揉被冠带勒得发红的额头。
“伯宗,今日见了这二人,你觉得如何?”
刘祀在对面坐下来,斟酌了片刻,直言道:
“父皇,这二人之中,假孟华做戏当真十足。那一脸悲伤之感、欲哭未哭之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儿臣若非提前知晓她是假身,只怕当真要被她蒙哄过去了。”
“不错。”
刘备点了点头:
“不过此人也有破绽。”
“方才认女之时,她跪在地上抬头望朕,看似情真意切,但眼神有两处飘忽。一次是扫了朕身后的护卫人数,一次是望向了城门内侧的甬道。”
他面色沉静,目光中却是闪过一丝老辣:
“这两处张望,为父看在了眼中,目下怕是不用等来王朗送信洛阳的回复,朕已能辨明真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也是在洞悉她假身份之后,孤刻意留神所得,若不然,只怕也要被她糊弄过去呢。”
“那季瑶呢?”
刘祀接着问。
刘备摇了摇头:
“这女子的表现,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那份畏惧与泪水,倒不似是做出来的。”
他沉吟了一阵。
“咱们再细细观察几日,再言其他吧。”
刘祀点了点头。
目前他也做此想。
对假孟华的疑心已有了七八成,但刘季瑶那旁,暂且还看不出破绽。
…………
当夜,二女安歇。
次日,刘备便在宫中设了家宴。
但他并未如当初认回刘祀那般大张旗鼓,拜祭祖先,将动静弄大。
只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吃了一顿饭。
席间刘备拉着两个女儿问长问短,问她们在外头这些年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委屈。
刘孟华对答如流,说到伤心处还落了几滴泪。
刘季瑶话少些,多是低着头默默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全然将悲苦藏在心中,不忍再提。
几日下来,刘备给到二女的关怀,从衣食住行到嘘寒问暖,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二人心中暗暗感激,多少寻到了几分亲情的暖意。
这一日,刘备清晨又起了个大早。
秋寒薄露,晨间的成都还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样的天气,按说该多穿几件才是,可老刘今日却将身上的披风一把抖掉了,扔在一旁。
而后,他从廊柱旁的兵器架上,取下那一对落了灰的双股剑。
剑鞘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了,剑柄缠着的牛皮被汗水浸透过无数遍,发黑发硬。
他拔出剑来,在晨光中比了两下,剑锋倒还锃亮。
陈到守在院门外,听见院中传来剑风破空声,微微侧过头去。
只见六十四岁的老皇帝一身单衣,正在院中舞剑。
他身法谈不上多快,架子也没有年轻时的利落了,可那股子精气神却是实打实的。
一招一式之间,虎虎生风,脚下步法稳健,双剑翻飞之间,剑光更是凌厉。
陈到看了一阵,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院墙另一侧,几名内侍和宦官远远望着这一幕,彼此对视,面上俱是惊讶之色。
陛下已有几月不曾练剑了,今日竟然这般龙精虎猛?
到了次日,刘备又发下一道旨意,要行秋围射猎。
老皇帝的意气风发,一下便与先前形成了巨大反差。
张苞自打病愈之后,气喘的毛病虽未除根,跑不了远马,但拉弓射上几箭的臂力还有。
听闻秋围的消息,他便往关家去了一趟,寻关兴聊此事:
“怎么,三弟过几日也要去射猎不成?”关兴见他进门,笑着问道。
张苞坐下来,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道:
“近来传说陛下服了葛仙翁所赐丹方,百病全消。这几日更是每日练剑不止,如今又要行秋围射猎。”
“如此盛事,小弟怎可不去见识一番?”
关兴点了点头,面色也带出几分感慨来。
“前几日我与赵统去见陛下时,大哥与太子妃也在场。大哥说起陛下近况,道陛下先前夜间难以安枕,身上常有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隐痛。”
“可如今,据说疼痛全止住了,陛下精神确实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皇帝服用仙丹、身体见好之事传了出去,又有周群做出最新谶纬,言道天象示吉,天下将要归汉,乃上上吉数。
两相加持之下,就连民间百姓都已知晓了此事。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着葛仙翁献丹的故事,越说越玄乎,到最后连仙鹤都编了进来。
连民间都传疯了此事,更何况是那两位新回归的贵人呢?
这一日,刘孟华到了刘季瑶的居所。
两间屋子紧挨着,中间隔了一道回廊,来去方便。
刘季瑶正带着女儿怀穗在廊下晒太阳,小丫头趴在栏杆上数蚂蚁。
刘孟华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先逗了逗怀穗,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提起道:
“阿妹,父皇后日射猎,叫咱们女儿家也一同去。”
她叹了口气,面上浮出几分忧色。
“阿姐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总怕给皇家丢了脸面。”
刘季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不瞒阿姐说,我也有些心中没底。”
但她面上却浮现出一抹笑意来:
“不过这几日相处下来,太子与几位弟弟待咱们极好,阿姐就该放宽心才是。”
刘孟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廊下的日影中,似是随口又道:
“对了,咱们父皇好像在服食仙翁所赠之丹。近来父皇身上的病痛全消了,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那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