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瑶望着在栏杆旁玩耍的女儿,面上浮出一丝柔和的笑意来。
“咱们做女儿的,多年不在父皇身边,难尽孝道。如今父皇身体好些了,咱们若能多陪伴几年,聊表孝心,也是好的。”
“对,我也是这般想的。“
刘孟华紧跟着点了点头。
她面上的笑意自然而温暖,像一个真正牵挂父亲的女儿。
只是在点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往回廊尽头扫了一眼,又极快地收了回来。
…………
秋猎当日,成都北郊,龙泉山。
漫山遍野的秋色铺开来,红黄交杂的树叶在晨光中明亮得晃眼。
刘备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窄袖猎装,腰间挎着一弓,箭壶里插着满满一壶羽箭。
六十四岁的老皇帝夹紧马腹,一声呼喝,枣红马便撒开了蹄子,冲在了整支队伍的最前头,身后的侍卫们险些没跟上。
半日下来,老刘用事实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何谓英雄不老。
野猪、山鸡、獐子、野鹿……但凡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的活物,只要被他瞧见了,搭弓便射,箭箭不虚发。
骑在马上引弓的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反倒像是三十年前征战中原时候的模样。
半日所获,竟然不下三十件!
随行的内侍们跟在后头捡猎物,一车都快装不下了。
刘祀的箭术自然不差。
不过他心里有数,今日这场秋猎,主角是亲爹,自己没必要抢他的风头。
他挑的多是山鸡,偶尔射几只野兔,战绩看上去平平无奇,不多不少,十来只。
只不过在那一堆鸡兔之间,还压着一头被他一箭贯穿了眼窝的黑熊。
那头熊从山坡后头蹿出来时,距离刘祀的马不过七十步,周围几名侍卫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刘祀连马都没停,侧身弯弓,一箭过去,熊便中箭而逃。
不久后,因羽箭穿入颅内而亡。
有了这玩意儿打底,自然没人再敢小觑太子的射术,毕竟这也是赵云的徒弟。
除了他们父子以外,从杨洪、蒋琬、董允、费观……到关兴、张苞、赵统、赵广几个年轻将领,皆有所获。
张苞虽然跑不了远马,但在马上拉弓射了几箭,也射中了两只獐子,乐得直咧嘴。
这一日下来,群臣亲眼见了老皇帝的生猛,心中纷纷盘算着。
按陛下如此景象,怕是要效当年武帝刘彻,寿过七十有余。
这下子,众人心中更是有了主心骨,大汉这面旗帜还能再扛许多年。
但这些,都是老皇帝装出来的。
…………
夜深人静时。
御书房之中,灯火昏暗。
门外守卫的白毦兵分列两侧,陈到背着手立在廊下,面朝院中,目不转睛。
书房里只剩了父子二人。
刘备坐在榻上,将外袍脱了下来。
刘祀走到他身后,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药酒在掌心搓热了,然后按在了老爹的右肩上。
刘备嘶了一声,牙关咬紧。
今日弯弓的次数太多,右肩吃不消了。早在射到第二十只的时候,肩胛骨的位置便隐隐发起痛来,到后面那十只,每拉一次弓弦,骨头缝里便如同有人拿针在扎。
可他一直在硬撑着。
脸上笑着,嘴里还时不时吆喝两声,精神抖擞得很。
要不然,这场戏怎么演得完?
刘祀替他揉了一阵,药酒渗进去了些,疼痛缓解了几分。刘备松开咬紧的牙关,长长吐了口气。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陈到的声音。
“陛下,有事禀报。”
“进来。”
陈到推门而入,拱手道:
“陛下,方才宫中女官来禀,说二位贵人白日间出行时,见沿街有几名女子甚是可怜,身插草标,便买了下来。”
“如今想要将她们带进宫中做个伺候的女婢,但格外再安插女婢,又是宫外之人,有损宫制,特来请旨。”
刘备正由刘祀按着肩膀,闻言眼珠一转。
“去告诉宫中他们,今后这等事不必禀报。”
“朕的女儿在外受苦十七年,怎样说怎样算,她们宫中的事,今后自行做主即是。”
陈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待脚步声远了,刘备扭过头来,望着刘祀,声音压低了半分。
“这新买来的几个女子,只怕不是什么寻常人。”
刘祀的手停了一下。
“父皇也觉得蹊跷?”
“当然。”
刘备微微眯起了眼睛:
“入宫不久,便急着往身边塞人,这是在安排传递消息的路子。”
他随即又唤来陈到,低声吩咐了几句。
陈到面色不动,点头领命,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之后,书房中又只剩了父子二人。
刘备活动了一下被揉得发热的右肩,龇了龇牙,面上浮出几分苦色来。
“伯宗啊,这身上的罪也受得差不多了。该换换法子了吧?”
“再这么撑下去,为父可当真要撑不住了。”
刘祀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包来,打开放在案上。
里头是一小罐黑乎乎的膏状物,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
“父皇,此乃黑发药剂。”
刘祀解释道。
这东西其实并不稀罕,如今已经开始在成都的贵族圈子里流行了。
用乌桕叶与醋石榴皮调制而成,涂在头发上染黑的效果还算不错,只是保持的时日有限。
但若只是将老刘的白头发染黑,那用处不大。
满头黑发配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反倒显得突兀,谁看了都觉得怪。
刘祀要做的,是给这张脸也一并收拾收拾。
他在用手机查过资料之后,琢磨出了一套法子。
“父皇,您先躺下。”
刘祀先取温水与皂角,将老刘那张脸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然后磕开两枚鸡蛋,将蛋清分出来,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刘备的面部,尤其是眼角、额头和嘴角那几处皱纹最深的区域。
“千万莫动,等它半干。”
刘备躺在那里,觉得脸上凉飕飕的,又黏糊糊的,很是不自在。
待蛋清半干之后,刘祀又取来一碗调好的蜂蜜与茶汤的混合物,均匀地涂了第二层。
好在这番折腾也没有太久。
待面上的东西彻底干透后,刘祀以温水替他一层层洗去。
蛋清收紧毛孔,蜂蜜滋润保湿,茶汤中的茶多酚消炎抗氧。
三重叠加下来,效果虽不至于脱胎换骨,但紧致的作用是实实在在的。
当晚做完这一套之后,刘祀又很是鸡贼地给老刘只染了一小撮头发,而且是分开几处染的,东一缕西一缕,掺杂在满头白发之间,若隐若现。
次日清晨。
刘备从寝殿走出来的时候,院中扫地的宦官,手里的扫帚忽然“啪”地掉在了地上……
面前这位陛下,那张脸明显比昨日紧致了一圈,眼角的皱纹浅了,嘴角的法令纹也没那么深了。
再配合上满头白发之中冒出来的那几缕黑丝,以及他刻意挺直的腰背和容光焕发的面色……
宦官愣在原地,愣是半晌没回过神来。
刘备昂首阔步从他面前走过,还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得意。
消息在宫中传开得极快。
不出半日,从内侍到宫女,从女官到侍卫,所有人都在私下里交头接耳。
刘禅今日来向父皇请安时,也愣在了当场。
他盯着刘备的脸看了好一阵,又偷偷瞄了一眼他鬓角处那几缕分明是新长出来的黑发,心中暗暗在想,莫非葛仙翁的丹药当真如此灵验?
而刘备还真就去刘孟华和刘季瑶的住处转悠了一圈。
老皇帝一身常服,步履轻快,面色红润,嗓门洪亮,拉着两个女儿问长问短,又逗了逗刘季瑶的女儿怀穗,说说笑笑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刘孟华送他出门时,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黑发上,停了一瞬。
回到屋中之后,她的眼神便沉了下来。
随后几日,刘备的肌肤依旧保持着紧致,头上的黑发丝越来越多,每隔两三日便多出一些,像是当真在从白转黑。
老皇帝更是每日练剑、骑马,精力充沛得不像话。
崇政殿又一次朝会之后,文武百官看着御座上的陛下,那张明显年轻了好几岁的脸。
那满头白发中越来越显眼的黑丝,以及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和挺拔的坐姿。
此刻,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他们很快确定了一件事。
陛下当真是在返老还童!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市井之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在刘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这则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远。
一个月后,消息传到了洛阳。
…………
大司马府。书房。
曹休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密报来自两条线。
一条是假孟华那旁递出来的消息,另一条则是布在蜀中的暗桩独立传回来的。
两条线说的是同一件事。
刘备在服食一种名为“上清丸”的仙丹,据说是左慈弟子葛玄所献。
服用一个月以来,白发转黑,面容紧致,气力大增,秋猎时亲射猎物三十余只,精神之旺盛远胜两年之前。
不止是蜀中在传,如今连吴人都已知晓了此事。
曹休盯着密报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刘玄德那长生药当真有效?”
“白发生黑,气力变大,就连那张老脸都变得如同五十岁时候的模样?”
说这话时,他的两眼之中已经烧起了一团火!
两条独立的消息渠道,说的一模一样。
假孟华在宫中亲眼所见,蜀中随二女回归,新派去的暗桩也从民间听闻印证。
这不像是做假出来的。
尤其是如今的曹休,今年也五十二岁了。
近来他越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日不如一日地衰退,膝盖疼,腰酸,夜里睡不踏实,晨起时四肢沉重如灌了铅。
案头铜炉里温着的丹丸,他每日都要吃上两粒,方士说是能延年益寿的上品,可吃了大半年,也没觉着有什么明显的效力。
五十二岁。
往前看,路可不长了!
曹仁、曹纯那些人都已做古,曹家的顶梁柱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去。
他曹休如今便是曹魏宗室中最能打的那一个,朝堂上下都要倚仗着他。
若他也倒了,曹叡拿什么顶?
他比任何人都不想死!
此刻他心中便只剩了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灼烧着,烧得他坐立难安:
“某定要寻来这上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