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下定决心,曹休心念一动。
大魏司徒王朗此人,目下虽已降蜀,但家眷俱在魏国,父子之间也偶有家书互通。
不如借其子王肃家信之故,再去信一封,询问此事,做一打探。
以探看刘备吞丹后,后续之变化。
毕竟,王肃乃王朗之子,儿子听到传闻,在家书中询问父亲一句,这总是没有问题的吧?
曹休算是已然足够谨慎了,自以为王朗德高望重,家眷又在大魏,况且这番打探也并无多言、多问之处。
无论如何,他总要给自己个面子吧?
遂就此事安排下去。
…………
这一日,王朗舍下来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从魏国辗转而来的商旅,信封上的笔迹他认得,那是钟繇钟元常的手书。
王朗捏着那封信,在院中站了片刻。
信封完好,火漆未动。
他没有拆。
转身回屋,换了件齐整的常服,将那封原封未动的书信揣在袖中,便往皇宫方向去了。
偏殿之中,刘备与刘祀端坐在案旁。
见王朗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陛下,魏太傅钟繇来书,老臣不敢私阅,特携来奉上。”
刘备接过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火漆确实完好无损。
他抬起头来,望着王朗。
六十四岁的老皇帝面上忽然浮出了笑意,那笑意并非是客套,倒有几分真切的喜色在里头。
“卿且坐下说话,赐座,赐茶。”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张铺了锦垫的矮凳。
王朗怔了一下。
他入蜀数年,在这崇政殿的偏殿里被召见过几回,可从来都是站着回话的。
赐座这种事,从不曾有过。
“臣不敢。”
“朕叫你坐,你便坐。”刘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随后,老刘将信递给刘祀。
“伯宗,你来拆。”
刘祀接过书信,挑开火漆,抽出帛书,展开来念。
钟繇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画都是功底。
信中大半都是寻常的问安之辞,说许久不曾与老友通书,甚为想念,又问王朗在蜀中身体可好、饮食可习惯,絮絮叨叨写了一大段,如同两个老头儿隔着千里在拉家常。
直到信的末尾处,他这笔锋才忽然一转。
钟繇写道:
日前偶闻一事,约在两月之前,有人秘密潜入谯郡,掳走偏将张善一妾。此妾非寻常女子,乃是当初刘备之女,今下落不明。
最后几句,措辞极为讲究。
“望此消息于贤兄有益。此秘闻亦是弟暗中打探而来,并未告知旁人,贤兄且放宽心。”
刘祀念到此处,抬起头来,看了王朗一眼。
王朗面色不动,但刘祀看得出来,这老头儿心中已经明白了。
钟元常是个聪明人。
王朗平日里从不打探旁人隐私,忽然写信问起此事,钟繇心中便已有数,知道这多半是汉帝在背后授意。
所以他才在信末特意加了那一笔,点破此事乃暗中打探,又声明并未告知旁人,既是在给王朗吃一颗定心丸,也是在向成都这旁递一个善意。
王朗将这些门道看得通透。
他站起身来,将自己那封家信留在案上,并不带走,拱手行了一礼。
“陛下,太子,信既已奉上,如此老臣告退。”
他没有多问哪怕一个字,识时务得很,来得干净,去得也干净。
王朗这份边界感做得当真极好,今次刘备与刘祀父子二人,都看在了眼里。
待王朗的脚步声在殿外走远之后,偏殿中安静了下来。
刘备端起茶汤喝了一口,放下,望着案上那封摊开的帛书,沉吟了片刻问道:
“伯宗,你觉着王朗此人,可否加以任用呢”
刘祀想了想,才道:
“儿臣以为,可以。”
他斟酌着措辞。
“大汉如今之形势,陇西已定,北伐有成,凉州在手,荆州稳固。天下三分之势已然倾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想必王朗心中,对于将来天下归属,已能看得清楚了。”
刘备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钟繇之言,吾儿觉得是否可信?”
这一问才是关键。
刘祀在心中调出了手机里关于钟繇此人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
钟繇,字元常,颍川长社人。
早年举孝廉入仕,在汉廷做过廷尉正、黄门侍郎,后来又替曹操经营关中,功勋卓著。
此人的一生,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早年心向汉室,后来为保全宗族与爵禄,转而辅佐曹魏。可即便在曹魏阵营里,他也从未完全丢掉那份汉臣的底色。
观其一生行事,有汉心,无汉节。极善自保,在曹魏政权几轮血腥的内斗之中,从曹操到曹丕再到曹叡,三朝更迭,他始终屹立不倒,最后还得了善终。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再看信末那几句话,钟繇分明已经点破了王朗此举的用意,却既不回避,也不追问,只是将消息如实奉上,又留了一句“贤兄放宽心”。
这态度本身,便已经说明了许多。
刘祀想到此处,开口道:
“父皇,儿臣认为钟繇之言可信。”
“此人早年乃是汉臣,如今虽在曹魏,未必就无扶汉之心。况且此人最善自保,以我大汉如今之形势,连王朗都已倒向大汉,钟繇两头押注,向咱们这旁示些好处,为将来钟家铺一条后路,也是有的。”
刘备听完,沉默了一阵。
而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从沉思转为了相信:
“那照此看来,季瑶乃是朕之亲女。皇思夫人所出,禅儿亲姐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平。
可随即,那双老眼中便泛上了一层红。
“曹休这一真一假,当真是恶毒!”
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顿道:
“朕若识破了假孟华,一旦处置不当牵连二人,则是亲手杀死亲女。”
“若未识破,则以朕之女,行盗窃大汉机密之事,这便是以骨血坏骨血,以女弑父!”
此刻,刘备那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地鼓了一下,面带着杀心道:
“哼,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刘祀望着老爹通红的眼睛,没有沉默太久。
“父皇,如今咱们既知他等根底,反制曹休便不难了。”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怒火缓缓压了下去,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到走了进来,拱手一揖道:
“陛下,太子,有新消息。”
他凑上前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按照先前布置,臣等一直在暗中监视孟华贵人所收那两名女婢。前些日子,季瑶贵人手下那名女婢,借着出宫为怀穗小姐买些吃食为由,暗中传递了一道消息到其家兄处。”
刘备微微眯起眼睛。
陈到继续道:
“其家兄接到消息后,头几日按兵不动,而后突然辗转找到了先前所查那伙擅自翻越魏境之人。”
“从那帮人中,立即派了二人离去,臣等确认此二人已进入魏境,且至今未归。”
闻言,刘备当即细问道:
“季瑶手下那名奴婢传递消息,季瑶她自己可曾知晓吗?”
陈到摇了摇头。
“此事暂未查证清楚,臣不知季瑶贵人是否牵涉其中。”
“那便继续去查!”
“诺!”
陈到躬身退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刘祀陷入了深思。
陈到这一番禀报,把前前后后的脉络全都串了起来。
假孟华在宫中买入女婢,分配给自己和刘季瑶各一人。表面上是给两位贵人添个伺候的人手,实际上是在安插传递消息的通道。
季瑶那旁的女婢出宫送消息,消息经其家兄转手,再通过那伙跨境之人送往魏国。
整条线路清清楚楚,从宫内到宫外,从成都到魏境,一环扣一环。
如今随时可以收网,将假孟华和那一条线上的人一网打尽。
只是要再等一等。
季瑶那旁,究竟是被蒙在鼓里的,还是也牵涉其中,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
又过了一段时日,王朗再度入宫。
这回他手中又捧着一封信,同样未曾拆封。
“陛下,又有书信送到老臣舍下,此番来信之人,却非钟元常。”
他将信呈上,面色平静道:
“乃是魏大司马曹休,借老朽长子家信为由,寄来的传书。”
刘备与刘祀对视了一眼。
刘祀接过信拆开,展开帛书,默读了一遍,然后念了出来。
前面都是王朗儿子所写之信,到第二页时,忽然曹休的笔迹露了出来,混杂在其中。
这曹休的信写得很客气,开篇便是“拜上王司徒”,问王朗在蜀中可好,身体可还安康?
大体上絮叨了一阵寒暄话。
随后笔锋一转,提到了当年旧事。
他写道,先帝曹丕在世时,曾得知司徒被蜀军所获,一度动了杀心,要诛王朗在魏国的家眷。是他曹休亲自出面,替王家向先帝求情,才保下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番话写得不算露骨,可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你王朗的家眷能活到今天,是我曹休的恩情。
铺垫完了恩情之后,曹休才在信的末尾,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近来有坊间传闻,汉帝刘备服食仙翁所献丹方,白发生黑,身体康健,竟有返老还童之貌,此事当真否?
刘祀念完之后,将帛书搁在案上。
殿中安静了片刻。
刘备望着那封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果然,上次那女婢传书,翻阅魏境,必是假刘孟华的手笔。
那曹休能遣书信前来打探,显然是信了假刘孟华之言,但又非是全信,这就又来找王朗打探来了!
鱼咬钩了,接下来,便要引他将拌好的饵料吃下去!
刘备与刘祀对视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刘祀转头望着王朗,语气平和道:
“王公以为,此信该当如何回复?”
王朗垂首,姿态恭敬:
“臣愿听陛下与太子所言。”
刘备笑了起来,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王朗面前,微微侧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