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且来看,朕这些时日面貌较以往又如何?”
刘祀在旁招了招手。
“王公可凑近些看。”
王朗迟疑了一下,往前凑了两步,抬起那双老花眼,仔仔细细地朝刘备面上打量过去。
头一眼看的是头发。
满头白发之中,黑色的发丝已占了将近一半。
可细看下来,这些黑发与白发之间却也是大有不同。大多数头发的发根处已经变黑了,但顶端依旧是白色的,如同从根部开始慢慢生长出来的新发。
而那些全然变黑的发丝,根根独立,与周围的白发形成鲜明的反差。绝不是一齐拿染料涂抹上去的,那种染出来的黑是一片一片的,匀得很假。
可眼前这些,是一根一根地在变。
再看面容。
王朗记得第一次入宫时,刘备那张脸松松垮垮的,眼袋深重,法令纹如同两道刻进去的沟壑。
可如今再看,面部肌肤紧致了不止一个层次,眼角的皱纹浅了许多,下颌的线条也利落了。
再配合上老皇帝一脸红光和那股子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精气神,当真像是回到了四十来岁不满五十的模样。
此时此刻,这一观之下,王朗心中猛地一动!
莫非这当真是仙丹之玄妙,起了作用不成?
他在心里将这个念头翻了两遍,没能翻出破绽来。
刘备见他面色有变,也不多言,只是笑着一摆手。
“王公便在此间回信吧,笔墨都备着。”
案上已经铺好了汉纸,砚台里的墨也研好了。
王朗在案前坐下,提起笔来,蘸了墨,略一沉思,便写了起来。
他写信的笔法极快,一气呵成,并不停顿。
信是以家书的名义写的,通篇都是父亲写给儿子王肃的口吻,开头照例是些嘘寒问暖的话。中间却不经意般地提到了近来在成都的见闻。
他写道,近日再见汉帝面容,白发变黑已近半数,初服丹药之时,那面貌似从六旬余返至五旬余。如今又过月余,面貌大致已在四十五六之间,确有大进。
文士的笔下难免夸张些,王朗又添了一段,说刘备初时只舞双股剑,到后来改舞长槊,虎虎生风,似在年老之际气力反而更沛,犹如再活一世之感。
蜀中百姓见了他这副模样,同样大为惊诧!
他这一封书,通篇并无一个“曹休”字样,但曹休在信中所问的每一条,王朗都在不经意之间给出了回答。
最妙的是,王朗句句只写自己亲眼所见,从头到尾不断定此事为真或为假。可那言辞之间的语气,却满是信服之意,读起来比直说“千真万确”还要令人深信不疑。
刘祀站在一旁看他落笔,心中暗暗点了个头。
这老头确实是个做文章的高手。同样一桩事,换了旁人来写,不是写得太直白引人怀疑,就是写得太含糊让人看不明白。
偏偏王朗能把分寸拿捏到这个地步,既不说破,又不含混,叫读信之人自己往真处去想。
王朗写罢,将汉纸双手呈上。
刘备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之谋划若成,王公当记一大功。”
王朗连忙欠身,道了声不敢。
…………
送走王朗之后,刘备换了件常服,又往两个“女儿”的住处去了。
这些时日以来,他对刘孟华和刘季瑶无有不从。衣食用度上紧着最好的给,嘘寒问暖更是一日不落。
说一声疼爱都还不够,当真是溺爱到了极致。
刘孟华倒十分懂事。宫中赏赐下来的绫罗珠翠,她收是收了,但穿戴得极为朴素,不给父皇与太子添半点麻烦,谨守着俭朴的规矩。
遇上宫中的女官和大臣们行礼问安,她应对得体,进退有度,挑不出毛病来。
刘季瑶则全然不同。
她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疼爱显得很懵,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见了宫中女官过来行礼,她会下意识地还礼,甚至侧身往旁边躲。有大臣前来请安时,她更是手足无措,脸上挂着几分忐忑和不知所以。
从二人的反应便能看出来。
一个是经过训练的,能够应对各种场面。
另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受过半点训练。
果然,不久后陈到再度入殿禀报道:
“陛下,臣已派人查明。季瑶贵人手下那名传递书信的女婢,应是受她人指使而为之,并非季瑶贵人所差派。”
“且此女婢亦常去刘孟华贵人那里走动。”
刘备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陈到继续道:
“此外,因陛下这月余来过于宠溺,那刘孟华明显放下了不少戒备。前些日子,又差自己手下的女婢出了一趟宫。”
“并且,先前那两个进出魏境之人,也已回来了。”
刘祀当即笑了一声。
“想必是魏国那旁的书信已经送到了。”
刘备扭头望向陈到。
“伯宗、叔至,想来她又要有所行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她”字说的是谁。
…………
随后几日,果然应了刘备的话。
刘孟华忽然以深夜腹中剧痛为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到了夜里,更是哭喊不止,声音凄切得连隔壁的刘季瑶都被惊醒了。
刘备先派太医署的人去轮番诊治。
太医们看了一圈又一圈,把脉的把脉,问诊的问诊,最后面面相觑,回来禀报说贵人看似并无异样,脉象平稳,不知病因何在,或许是疑难杂症。
刘祀心中冷笑了一声。
本就是装的,哪会有什么异样?
但表面上,刘备配合得极为到位。
先是急得团团转,连日里往刘孟华住处跑了三四趟,满脸焦急之色做得十成十足。
而后,他叹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亲手取出两枚仙丹,交到了刘孟华手中。
“这是太子献与朕的上清丸。朕每日服用,方有如今之转变。”
“今取二枚与你,先行试看,若能消减病痛,便是天大的好事。”
刘孟华接过丹丸时,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哽咽:
“孩儿何德何能,竟要耗费父皇的仙丹……”
次日,刘孟华便道周身疼痛消减了大半。
她哪里知道,这丹药不过是茯苓、黄精、麦粉搓成的蜡丸,外裹一层糖衣,吃了确实无害,还能安神健脾,但要说治什么剧痛,那纯属是她自己配合着在演。
但父子二人明知如此,却都不说破。
两粒吃完后,刘备又亲自送来一盒。
锦盒打开来,里头八个丹丸,整整齐齐嵌在八个凹坑里,颗颗莹润,珠光隐隐。
“此次吃罢,想来就能痊愈了。”
刘备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尽是慈爱。
刘孟华含泪谢恩。
待刘备走后,她独坐在屋中,望着那盒丹丸,面上的泪痕渐渐收了,眼底浮上了另一种光。
这长生丹药得来不易,她本想自留四枚,给曹休送去四枚。
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只锦盒,八个凹坑排得整整齐齐,但凡缺了一枚,一眼便能看出来。
她不敢赌。
万一交给曹休四枚,对方再瞥一眼锦盒,察觉到异样之处。
每少了一颗,那都是致命的取死之道!
咬了咬牙,她将整盒八枚丹丸全部送了出去。
便在丹丸经女婢之手出宫后不久,陈到来报。
“那伙翻越魏境之人,趁成都城门关闭之前,在傍晚时分出了城,往汉中方向去了。”
刘祀点了点头。
先前那两枚,是茯苓黄精麦粉丸,人吃了非但无害,还略有益处。
但这一次,他制作之物,可是正儿八经的剧毒!
这个时代要将人毒死,多用鸩酒。
但刘祀配制的东西,比鸩酒更狠。
生乌头为主药,此物即是生附子,毒性极烈,入口即麻,大量服用可致心律紊乱而亡。
野葛为辅,便是后世所称的断肠草,其中所含之毒可令人呼吸麻痹,窒息而死。
再佐以藜芦,此物不为杀人,而为催发。藜芦的毒性会加速前两味药的发作,令毒性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来,不给人任何救治的余地。
三味剧毒之物,以蜂蜜和松脂调和,丹砂着色,最外层裹上一层糖衣,洁白莹润,与先前那些茯苓黄精丸一模一样。
其中但凡任一一样,都能要了曹休的命。
更何况是三味并用?
该做的都已做了。
这盒“仙丹”能否穿越千里,送入曹休口中,此计能否功成?
那便看大汉的气运了!
…………
多日之后。
洛阳,大司马府。
“大司马,蜀地有咱们的暗桩送来珍物,言道乃是大司马点名取要之物。”
周七站在书房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曹休正在案前批阅公文,闻言手中的笔悬在了半空。
“当真?”
“千真万确。那暗桩亲口说的,此物取自蜀宫,珍贵无比。”
曹休将笔搁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前,从周七手中接过一只木盒。
“你出去,把门带上。”
周七应声退出,将书房的门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屋中只剩了曹休一人。
他将木盒摆在案上,先看了看外面。木盒做得精细,合缝处严丝密合,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揭开木盒盖子,里面嵌着一只锦盒。
他伸手将锦盒取出来,托在掌中,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盒盖。
盒盖揭起的那一瞬间,一片流转的光华从锦盒中溢了出来。
那是一种如同珠母内壁般的柔润辉泽,在盒中的丹丸与丝绸之间缓缓游动。盒底的水晶托盘与石英粉末折射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将整只锦盒映得如同盛着一捧碎星。
一见此等祥瑞,此刻竟然就捧在自己手中,曹休此刻就连呼吸都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他盯着那片光华,瞳孔微微放大,握着盒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原本他还想请两位方士来验看,再命人试丹。
可看到这般光景,那些念头瞬间便被抹杀了。
此等神物,怎可与旁人分享?
他将锦盒端端正正摆在案上,从中取出一枚金箔包裹着的丹丸。
金箔揭开,露出里面一颗莹白如玉的丸药,比拇指尖略大些,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珠光。
曹休盯着那颗丹丸看了好一阵,喉结动了一下。
而后,他将丹丸送入口中,合上了嘴。
丹丸入口,最先化开的是外面那层糖衣,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蜂蜜的清香。
糖衣化尽之后,便是松脂与丹砂的味道,涩中带着几分清凉。
然后,舌面上开始微微发麻。
那麻意极轻,极淡,如同被一片薄薄的针叶轻轻刮过。
曹休以为这便是仙丹入体、药力运行的征兆。
他闭上眼睛,端正坐好,双手搭在膝上,等待着那股子传说中的药力在体内游走。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正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的那一丝微麻,乃是生乌头中的毒素开始溶解时,最初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