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丹药送入魏境后,刘祀便命人密切注视魏国的一举一动。
刘祀同样相信,盛放丹药的水晶底座,与磨成细粉的云母颗粒粘连在一起,做的十分细致,不会被人识破。
由此经过光的折射,所散发出的璀璨霞光,便能忽悠曹休把此物当做丹药宝光。
这一锤子买卖能否奏效,便在此一举了。
若成,至少可以毒杀曹休,反制曹魏,一解心头之恨。
事实上,也果然如此。
曹休端端正正坐在书房的案几后头,将那枚丹丸送入口中时,整个人是屏着气的。
丹丸入口,涩中带着几分清凉,他便整个儿咽了下去。
咽下之后,舌面上开始微微发麻。
那麻意极轻极淡,如同一片薄薄的针叶刮过舌尖,若非刻意去感受,几乎察觉不到。
曹休还以为这是丹力入体的征兆,当即闭上眼,端正身形,双手搭在膝头上,等着那股传说中的药力游走全身。
也就在这时候,后背上那处跟了他十来年的旧疮,忽然也跟着一道麻了起来。
那疮乃当年合肥之战时落下的,被流矢射穿了后背,伤口虽然愈合,却留下一块疤,逢阴天便要隐隐作痛。这些年一直好不了,他自己也习惯了。
但此刻这一麻,疮口处那股子钝痛竟然真就消了不少。
说来真是新奇,便如同有仙人伸手将那块疼了十年的肉疙瘩揪走了一般,整条后背一下就松快了。
说不出的舒坦。
受此一麻,伤痛减缓,这下曹休是彻底的信服了!
刘备吃了七日,伤痛全消。
不过月余,白发转黑,如今面貌竟返至四十五六岁的模样。
那自己刚吃下去一颗,背疮便已经不疼了,七日之后,岂不是也能年轻个好几岁?
他越想越是神往,此刻兴奋之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这份躁动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景不过片刻,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如同被人用拳头顶了一记。
曹休下意识按住胸口,皱了皱眉。
他以为是自己方才站起来太急,岔了气,便没在意。
但紧跟着,突然两条胳膊也开始发僵了。
背疮是彻底不疼了,可这副作用也来得太快了些吧?
曹休皱起了眉头,想等这阵不适过去。
他等了约莫二十来息,越等越急。
可说来也是怪了,这不适不仅未曾过去,反倒更加重了几分!
此时此刻,胸口闷得越发厉害,每喘一口气都费劲。
曹真的两条腿也开始发沉,脚底板像是扎了根一样,挪不动步子。
曹休的脸色,终于在这一刻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门外的周七,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嗓子眼里一时之间竟只能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与此同时,眼前的书案、窗棂,开始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好似有人往他两只眼睛上蒙了一层纱。
“周七!”
他终于用尽浑身气力,叫喊出来。
听见那声闷响,周七推门而入。
门一开,周七的脚步便钉在了门槛上。
但见曹休歪在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面色灰白中透着一层青,嘴唇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了。
再看其额头、脖子、手背上俱是豆大的汗珠……衣襟、前襟已经湿透了一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还在喘,但那喘息声细得如同风过纸缝,若不凑近了根本听不见。
“大司马!”
“快!去请医官!救……救……”
走廊外的亲兵们被这嗓子震得一愣,随即几个人拔腿就往外跑。
医官的住处离大司马府不远,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便已赶到。
但这人进了书房,医官一见曹休这副模样,却是面色当场大变!
他当即蹲下身来,探手去搭脉。
这曹休脉搏却已是极弱,如同一根随时都要断掉的蛛丝。
医官的手指在曹休腕上停了许久,面色从凝重一点点变成了灰败。
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
周七瞪着他,嗓子已经发干了:
“大司马……他怎样了?”
医官嘴唇颤了两下:
“大司马脉象将绝,瞳仁已散……恕某……无力回天。”
此刻的医官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垂着头:
“从服丹到此刻,不过小半个时辰。大司马并无挣扎,也无呕血,更无七窍溃烂之象,去得极快。”
“此……此症,极似中毒,但某不敢断言。”
事实上,如此之快的死法,曹休面上又一点毒发痕迹都无,就连这名医官都拿不准诊断,至今心中仍很惊诧。
周七浑身都在哆嗦,两只手攥着曹休的衣袖,攥得死紧。
椅子里的曹休还睁着眼。
但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光,瞳仁也已放大,望着屋顶的横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其实还有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已经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身上的力气早在方才那阵僵硬中便流失殆尽,嘴唇想动一下都做不到,更别提说话了。
这股无力感从四肢向内蔓延,先是手指失去知觉,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小腿和前臂,如同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掉……
他隐约还能听见周七在喊他,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水。
而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
人要死了,都会有这种感觉。
在曹休此刻模糊的意识里,最后闪过的不是妻儿老小,亦不是人生的那些高光时刻。
却是那只锦盒。
锦盒打开时,那一片流光溢彩的霞辉,如同捧着一捧碎星。
那宝光是怎么来的?这怎么能做得了假?
还是说,仙丹的药力,当真便是这般模样?
待自己再挺一阵过去,就会变好?
此刻的他有几分害怕,又带着几分不甘。
怕的是自己看走了眼,一代名将,真就如此窝囊的被毒杀在书房里。
但他却还带着一丝极细极微的侥幸,也许这只是药力太猛,也许扛过这一阵便好了……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越来越淡,也越来越远。
恍惚之间,他的意识便如同一盏油灯,灯芯烧到了尽头,火苗最后挣扎了两下,终于还是灭了。
…………
不到半个时辰。
曹休府上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从各处赶来,涌进书房时,曹休已经被周七和亲兵们从椅子上搬到了地上铺好的软席上。
他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颜色,灰白中泛着一层隐隐的青,嘴唇紧闭,面上竟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安静得不像话。
若不是胸口纹丝不动,倒像是睡着了。
儿女们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混在一处,将整座大司马府搅得天翻地覆。
医官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家眷的脸:
“大司马……已然断气,薨了。”
这句话一出,府里哭声更盛,有人已经开始往宫里报丧……
昭阳殿偏殿。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曹叡坐在窗前的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卷以汉纸新装订的书册。这纸是从蜀地流过来的,纸质细腻,比大魏自家的竹简读起来舒服得多,他近来颇为喜爱。
看到尽兴处,他摸了一颗梅干塞进嘴里,酸甜可口,正好配上今日的这份暖意。
便在此时,一名宦官快步从殿外跑了进来。
那脚步声急促而杂乱,踩在砖面上噼啪作响,在安静的偏殿中格外刺耳。
曹叡皱了皱眉,抬起头来。
宦官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道:
“陛下……大司马,薨了!”
薨了?
曹叡嘴里那颗青梅还没咽下去,整个人旋即愣在了原地……
他先是觉得自己听岔了,目光盯着那宦官看了两三息。
然后手里那卷书册便“啪”一声坠落在地上,整个人怔怔地,有些失神落魄地问:
“大司马……怎就突然薨了?”
宦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此刻的曹叡,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良久之后,两行清泪便从眼眶中滑了下来……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值此大魏多事之秋,叔父怎能舍寡人而去?”
他仰起头,望着殿顶那根横梁,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悲然一恸道:
“苍天呐!你怎又折寡人一臂?”
这一声问天,令曹叡的怒火已经完全无法压抑住。
从郭淮到张郃,再到大司马曹休。
从上庸、房陵丢失,再到陇西战败,徐晃付出惨重代价,再到蜀汉断陇后取下半数凉州……
为什么大魏只能不断战败?
还要承受如此之多的战损、名将故去?
曹叡此刻摇着头,很想问问这老天,为何?!
这一刻的他,真正是崩溃了,崩溃的极其彻底……
…………
大司马府。
待曹真赶到时,灵堂还未布置,府上仍是一片混乱。
他穿过院中跪了一地的仆婢和亲兵们,一路快步走到停放曹休的那间屋子里。
族兄的遗容已经被人整理过了,衣冠齐整地躺在那里。
曹真在他身旁跪下来,先是愣愣地看了半晌。
而后整个人趴在曹休的胸口上,嚎啕大哭。
先帝托孤时,在病榻前站着四个人。
两位宗室,曹休与曹真。
一位文臣,陈群。
一位武将,司马懿。
如今曹休一去,宗室便只剩他一人了。
四个人的担子,如今压在三个人肩膀上,而这三个人里头,他是唯一一个姓曹的。
这份重量压下来,曹真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从曹休身上爬起来时,两只眼睛通红,面上的泪痕还没干。
环顾四周,见周七和那名医官都在旁候着,当即沉声问道:
“大司马因何而死?”
医官跪在地上,浑身发颤,把方才对周七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司马去得极快,从服丹到断气,不过小半个时辰。并无挣扎,无呕血,无七窍溃烂……”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极有可能……是中毒,但某不敢断言。”
曹真的面色登时冷了下来。
“丹药在哪里?”
周七赶忙从书案上取来那只锦盒。
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还余着七枚丹丸,整整齐齐嵌在凹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