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低头看去,便见那锦盒打开时,宝光四溢,五光十色,分外漂亮。
若不是先前已知此物毒死了族兄,只怕他也要被这光华晃了眼,以为是神物
此刻,曹真两手将那锦盒举到面前,又看了两眼。
而后,猛地将它摔在了地上!
水晶托盘撞在砖面上,当即碎成了七八块,七颗丹丸骨碌碌滚了一地……
曹真一脚踩在一颗丹丸上,碾碎了,望着这消失了的宝光,怒吼道:
“此定是刘祀小儿之诡计!”
他咬着后槽牙,一时间口中有鲜血自牙缝间流淌,那牙齿咬得发出咯咯咯声响。
在他看来,这等奇技淫巧的毒物,满天下也唯有那个刘祀才能弄出来。
此刻的曹真,当真是恨得牙根发痒!
可又毫无任何办法……
…………
与此同时。
成都。
赵云府上,今日刘祀携太子妃赵蕊回来坐了坐。
大堂里头,赵统正陪着妹夫说话,刘祀忽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这喷嚏来得突然,打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拿手帕擦了擦鼻子。
赵统赶忙过来躬身,一脸关切道:
“太子,可是大堂之中有何处不雅,触动了太子龙体?”
刘祀摆了摆手,不当回事道:
“无甚大事,许是有人念叨孤罢了。”
他说完这话,也没再接着聊,倒是换了个话头,望着赵统道:
“妻兄,方才说到那桩事,如此咱们就算说定了,今后妻兄的去处,便由孤来决定。”
“至于在宫中任职中郎将这差事,便先不用去了。”
赵统闻言,起身拱了拱手,正色道:
“陛下与太子任用,统无有不从。”
刘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回来后,头一件事就把大舅哥的宫禁中郎将给撤了,这自然不是要冷落赵家,恰恰相反,是另有用处。
赵云的家风在此。
这一门父子三人,老子是当世虎将,大儿子赵统沉稳细致,二儿子赵广虽年少却勇猛果敢。这样的忠良之家,放在宫禁里头当个看门的中郎将,那是暴殄天物。
刘祀接下来有一堆事情要做,赵家兄弟,他都要拉过来帮忙。
如今的局面,容得下他慢慢布置。
如今,他太子帝位稳固,老刘对于他不存在任何戒心,朝中文武对他心服口服。
可以这样说,老刘是他的总后台,诸葛丞相是他的总理人,赵云是他的岳丈,关兴张苞是他的臂膀。
荆州、陇西两场大仗打下来,军中威望已经铸得结结实实。
都说中华几千年里头,朱标是地位最稳的太子。
可朱标有个朱元璋那样的爹,猜忌心重如山,动不动就要杀功臣。
他刘祀的爹是刘备。
刘备这辈子亏欠他十五年,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塞到他手里。何况如今还没有明朝,他刘祀就是目前为止,有史以来地位最稳固的太子。
没有之一!
但位子稳不代表可以闲着。
恰恰相反,越是稳,越是该干些活。
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收果实。
三年前,诸葛丞相和蒋琬在蜀中种了一茬因,如今也是到了结果的时候。
这因,便是曲辕犁。
当初刘祀在武陵搞出这东西的时候,丞相二话没说,立刻让蒋琬在蜀中全面推广,同时配上了一道国策:
凡逃入山中的隐户,只要下山归册,减免三年赋税、三年徭役,并且分发曲辕犁与种子、农具。
曲辕犁是饵,免税是钩。
这国策自下行之后,到第一年过去,统计下来,大约有五万多户逃户从山里头出来,归了大汉户册。
到第二年时,便又多了九万户。
两年下来,一共十四万户逃户归汉。
按一户按三口人来算,那便是四十二万人。
四十二万张嘴要吃饭,但同时也是四十二万双手能种地、能织布、能服役。
如今已是第三年了,眼看秋收过后便要入冬,年关一过,丞相当初许诺的第一批五万户逃户,三年之期便满了。
三年不收税、三年不征丁,明年开始,这五万户便可以征丁入军了。
五万户里头,即便按两户半抽一丁来算,那便是两万人的新卒。
哪怕打个折扣,减去老弱病残,一万名青壮是稳稳当当的。
这还只是蜀中的情况。
荆州那边具体如何,得看老赵年终的奏表怎么写。
荆州四郡收复至今,百废待兴,又有多少逃户下山?
所以很多时候,刘祀都忍不住感慨:
诸葛丞相做的许多事情,都是润物无声的。
你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来,觉得他不过是在修修补补、缝缝补补。
可等到真正需要用的时候,你才猛然发觉,他在几年前就已经把路给你铺好了。
曲辕犁如此,免税归户如此,南中七郡的安排如此,直百钱的改制也是如此。
一件一件拎出来看,都不算惊天动地的大手笔,可串在一起,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大汉的国力已经在这张网里头,无声无息地翻了一番。
刘祀先前在陇西时,与丞相多次秉烛长谈,定下来了许多规划。如今从陇西回来,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头理了又理,打算整理出一份东西来。
这便是——大汉的第一个三年计划!
按照先前所想,与丞相之筹谋,这份计划将从农业、军备、矿产、交通、人口、商贸、货币,每一条线都得拉出来单独算账。
而这其中,有大量的数据需要先统计完备,户册、田亩、粮仓、铁产、铜产、盐产、布产,一样都不能少。
他正在脑子里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
他把脑海中的澎湃收了回来,望着赵统,开口问道:
“对了妻兄,丈人近来身体如何了?”
他说起来道:
“孤先前在陇西时,与荆州通信极为不便,又正在战时,当时传书过去询问过一次。”
“记得丈人曾说起过,偶有面热耳赤,常有心绪不宁之处,近来可有家书传回赵家,说起丈人近况?”
话音刚落,赵蕊从后院出来了。
这丫头被母亲拉去后院絮叨了小半个时辰,此刻一袭青丝盘在头上,插着簪环,脸上还带着几分被母亲唠叨后的无奈。
但不论怎么拾掇,她这模样,还是一个一把能掐出水来的小美人。
听见刘祀在问父亲的身体,她也在旁出声道:
“大哥,父亲近来可好?”
赵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极短,若不是刘祀一直盯着他看,几乎就错过了。
“这……”
他又一支吾,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刘祀心里当即便明白了七八分,面色一沉,语气也跟着压下来了:
“妻兄,此事可不能隐瞒,瞒之如同欺君呐!”
赵统身子一紧,起身走到书案旁,从一只木匣中取出一封家书来,双手递过。
“父亲前不久正有一封家信送来,太子请看。”
刘祀接过,展开。
信不长,寻常家信的格式,前头问了几句家中近况。
他目光扫过这些,落在了最后一段上。
赵云答复家人询问身体状况的那一条,是这样写的:
“吾近来身体常有不适,每至晨昏,头目胀痛眩晕,面常赤红,胸间发闷,偶有心慌悸动。遇事稍急便心绪烦躁,夜中亦难安寝。医者道是气血上浮、肝火偏盛所致,只需少劳少怒、安心静养便可。家中内外,汝自悉心操持,不必为我忧心挂念。”
在看到这些症状之后,刘祀的眉头骤然间拧了起来!
他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头目胀痛眩晕,面常赤红,胸间发闷,心慌悸动,遇事烦躁,夜难安寝。
医者说是气血上浮、肝火偏盛。
屁的肝火偏盛。
这分明就是高血压的典型症状!
而且不是初期那种偶尔头晕的轻度,光看“每至晨昏”四个字,便知道这已经是持续性的了。
晨起和傍晚两个时段血压波动最大,若是连这两个时段都顶不住,说明血管壁已经在长期承受高压了。
再加上胸闷、心悸,心脏已经开始受累。
这至少是中度到重度高血压之间。
刘祀心里“咯噔”一声。
如今是公元225年,秋冬之交。
若照历史上的轨迹走,赵云倒在公元229年。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而已了。
而那时节,大概正是大汉恢复汉室、还于旧都、直取长安的关键关口。
若在那个节骨眼上失去赵云,问题可就大了!
如今拿下陇西已有大半年光景,丞相至今还在陇西未归。
就算魏延全取凉州,将来丞相要回成都主持大局,陇西和汉中又该谁来镇守?
能镇得住的人,掰着指头数,至今仍无下文……
荆州这头若再出差池,大汉一时间能拿出来独当一面的帅才,就真的要捉襟见肘了。
刘祀拿着那封家书,捂住了脑门。
临沮城下夜破司马懿,那一战已经证明了,赵云只要给他足够的支援,是能与曹真、司马懿这等级别的统帅打出真东西来的。
这样的人,以夷陵之败后的大汉而言,真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不能让他按照历史上那条路走下去!
得想想法子,把老赵的命给他延下去!
至少延到打完长安再说!
…………
建业。
东越王宫。
孙权坐在书房中,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面色阴晴不定。
信上说的事情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背发凉。
曹休死了,且是死于暴毙!
从曹休与诸葛亮、刘祀在陇西暗中斗法,差派刘备所谓的“女儿”去蜀中作为间谍。
再到刘备、刘祀父子识破诡计,反而制之,送去毒药。
最后曹休服食丹药后瞬间暴毙……
这刘备父子联手做的局,直到暴露在世人的眼里时,才令人忍不住缩着脖子,一阵的后怕啊!
孙权把这封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慢慢搁在案上。
然后伸手擦了擦额头。
这几年里头,他不是没想过往蜀中安插人手,干些与曹休一般的勾当。
窃取猛火油的配方也好,收买蜀中官员也好,甚至连暗杀刘祀的念头都在脑子里转过。
但每一次动念,他都缓了一手。
不是因为他心善,皆是因为汉吴盟约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两家名义上还是盟友,真撕破了脸,东吴两面受敌,实在撑不住。
所以他选了一条稳妥的路子,拿半个交州去换猛火油的用法。
可如今看看曹休的下场。
孙权的冷汗又冒了一层出来。
幸亏当初缓了这一手!
要不然的话,这颗暴毙的丹药,只怕就要应在自己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