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之死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东吴孙权得知,自然很快也传到了蜀中和陇西。
得知曹休的死讯时,老刘站在宫闱的栏杆处,突然大笑了三声。
老皇帝那满脸笑容与得意的笑声,如同肚子里钻进去一群蛤蟆……声宏力大,且是那样的放肆!得意!且忘形!
那是从内心深处,发自肺腑的畅快所至。
对于此等毁坏刘家血脉根基,出那等阴毒诡计之人的死,刘备不会对曹休有任何一丝怜悯。
只觉得其死的还不够惨,未能七窍流血,披发疯癫而亡,便有些便宜了他。
这当然是一则喜讯。
曹休毒毙后,老刘不必再每日维持那等亢奋模样,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那种往脸上涂抹蜂蜜的黏稠与痛苦,也令他时常难以忍受,如今这些讨厌的东西,终于可以都去掉了!
假孟华的身份,因曹休之死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
刘备、刘祀当着她的面,亲眼揭穿这件事时,从她那一脸的绝望与恐惧,便可以看出,这场阴谋已被彻底瓦解。
审问假女儿的事交给了陈到,那之后,刘备在获得充分的证据后,正式宣布迎回甘夫人生女刘季瑶,与刘禅姐弟相认,并封为公主。
目下,汉、吴、魏三国,又算是暂时安歇下来了。
东吴在合肥新败,被满宠打得灰头土脸,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应该会消停些日子。
曹魏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陇西一场大败,精锐折损无数,街亭城下堆了几万人的血肉,国力一口气抽走了一大块。
但曹叡这个年轻皇帝心气高,哪怕吃了这么大的亏,仍没有彻底断绝收复陇西之心。
徐晃被押赴洛阳问罪之后,朝堂上吵了好几轮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司马懿出的主意,既然街亭和上邽两座坚城啃不动,那就改换思路。从泾阳绕道西北,走羌人的地盘,先灭了西羌,再从北面杀入陇西,绕过蜀军苦心经营的正面防线。
这条路子说起来巧妙,实际上走的是阴损路数。
拿羌人开刀,既能扩地,又能断蜀汉与羌人的联系,一举两得。
然而,自从曹叡照准之后,差派费曜为将,戴陵、赵俨为副,举兵四万出萧关,往西伐羌。
但诸葛丞相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四万人马,对付一群散落在山林草甸间的部落,按理说不该太难。
可仗一打起来,魏军才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马岱领了五千人,钻进了羌人的山林里头,利用马超当年留存的名声,跟各部落的首领们搅在一起。教他们怎么利用地形打伏击,怎么断粮道,怎么避开魏军主力专挑落单的小股部队下手。
更要命的是,诸葛丞相隔三岔五就往山里头送猛火油。
那东西羌人用不来精细的法子,但架不住简单粗暴地往魏军营寨里头扔陶罐,一罐子砸下去便是一片火海,魏军的攻山部队被烧得苦不堪言。
这仗拖了近半年,费曜的四万人硬是没能啃动羌人的地盘,反倒把自己拖得疲惫不堪。
魏军越打越窝囊,羌人越打越来劲,零零散散的小部落一看大汉靠得住,便又纷纷跑来归附。
司马懿的如意算盘,到这里完全搁浅了……
以如今的形势,曹魏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短期内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三国之间,暂时算是太平了下来。
…………
当然了,如今大汉己方,情况也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魏延那边倒是顺利。
借着张掖秋收的粮食做底子,再度西进,一路势如破竹,酒泉郡全境望风而降。
如今,只剩最西面敦煌郡,也已投诚,只待前去接收。
拿下凉州,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无论陇西还是凉州,打下来容易,收拾摊子却难。
战后的秩序重建,流民的安置,田亩的重新分配,驻军的粮草供给……这桩桩件件都是大活计。
而大汉自从夷陵之战以来,几乎从未歇过兵。
夷陵打完打荆州,荆州打完平黄元。
之后再征南中,南中打完又取陇西,荆州战场也同时出动。
这一场接着一场,中间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不仅将士们疲了,粮仓也大半空了,百姓再如此运转下去,也快要扛不住了。
即便要还于旧都,也不能这么拼下去。
得缓一缓,喘口气,把家底攒厚了再说。
冬,十一月。
成都。
一封从陇西来的书信摆在刘祀的案头上,这是诸葛丞相的亲笔。
信上说了几桩事。
头一桩,魏延大军已抵达玉门县,正往敦煌郡最西面的玉门关进兵而去。
而魏延在进军途中,征调凉州民夫,打通了弱水水道。
今后从天水运粮至氐池,约一千余里陆路,自氐池再往西,便可以沿弱水走水路直抵玉门县,两千余里的粮道虽仍旧辛苦,但终归省了不少人力与运力。
第二桩,则是关于刘祀先前提出的朝堂架构改制的。
丞相表示赞同。
但他对刘祀的具体方案知之不多,只知晓当今朝堂架构分为六部,但其中细则如何?
则需要拿出一份详细的决议来,两边再做些商讨,以求能够做出个合理的框架出来。
至于第三桩嘛,丞相建议魏延拿下敦煌、修筑玉门关驻兵之后,另派人去凉州接替他。
而后,再以魏延为雍凉都督,总督陇西凉州军事,丞相本人便可以撤回汉中成都,从前线抽身。
刘祀看完这封信,点了点头。
仗打完了,早就该他回来坐镇中枢了,不然这许多的事,自己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而他回来之前,需要刘祀先跟老刘把这些事情议定,拿出具体的章程出来。
刘祀把信折好,搁在案上,靠着椅背,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
这些日子回到成都,除了奉旨给老刘家传宗接代,跟赵蕊过些没羞没臊的日子之外,他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在反思自己!
穿越过来快四年了,手里揣着一部能查资料的手机,脑子里装着一千八百年后的见识,按理说不该做得太差。
他当然做的不差,但真的能有多好吗?
其实不见得。
仔细想想,这几年他都干了些什么?
柳树皮退烧、曲辕犁增产、猛火油攻守兼备。
混凝土筑墙、焦煤炼钢、造纸改良、火药地雷……
这一件一件的,若是都拎出来看,确实都很有用,甚至直接改变了战局。
但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好像又没有。
刘祀如今静下心来想了想,发觉自己完全是想到哪儿做到哪儿,碰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
今天缺药就去想怎么制药,明天缺兵器就去想怎么炼钢,后天打仗了就去想怎么造猛火油。
但这全面的、统筹的思维,他几乎就没有过。
说白了,这几年他干的事情,更像是一个救火队员,哪里不足补哪里。
但却绝非一个规划者。
当然,这也不能全然怪他。
毕竟这几年,也确实没有消停过。
从渡江归蜀开始,仗一场接一场地打,事一桩接一桩地来,他能坐下来好好想想的工夫,加在一起恐怕都凑不满一个月。
脑子里装的东西再多,不给你时间消化,也白搭。
好在如今总算太平了。
三国暂时安歇,接下来至少有两三年的缓冲期,他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主意了。
先前在陇西的时候,丞相跟他聊过几回。
有一次聊到深夜,丞相说了一句话,他一直记着。
丞相说,此次北伐其实十分冒险,冒险之处在于兵员偏少、粮草并不充足。好在殿下以奇巧之能补上了缺口,完美断陇,以至于大汉不费太大代价便拿下了雍凉之地。
但下一次北伐,就不能再靠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打法了。
还于旧都,直取长安。
届时没有陇西的地理优势,一旦此战开打,蓝关、散关、潼关、洛阳……大汉届时将要面临的,将是魏国数个兵团之间的正面对决。
以及关中、宛洛平原处,魏军的汹涌铁骑。
届时,便不是取陇西时候这个打法了。
丞相的判断是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时间来休养生息、整军备战,然后才能动兵。
而且,这还是建立在刘祀如今做出一些改变的大汉基础条件上,才推断出来的。
否则的话,这个时间只怕会更长。
三年!
刘祀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
三年能干什么?
大汉这个时代的基数不大,科技并不发达,三年规划其实就够了。
把所有要做的事情捋成一条线,定下目标,排好顺序,分清轻重缓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
这便是刘祀脑子里大汉的第一个三年计划。
从明年,也就是章武六年(226年)开始,到章武九年(229年)结束。
三年时间,达成计划目标。
刘祀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铺开一张汉纸,拿起笔,开始往上头写。
这第一条,自然就是人口了。
这是根子。
没有人,什么都是空谈。
如今蜀中加上荆州,大致有民二百万众。
至于陇西与凉州的户数,丞相那边还未完全统计完成报回,需要等到年关附近。
但即便如此,三年之内,在现有基础上,新增十五万户归汉之民。
刘祀想来,这事儿应该不难。
这十五万户从哪里来呢?
大部分自然是继续从山里头招逃户,曲辕犁加免税的法子已经验证过了,这是十分管用的一条正路。
另一部分,则可以从新收的陇西、凉州吸纳,那边战后流民多,给田给种子,人自然就留下来了。
第二条自然就是兵源。
三年之内,扩充至少五万兵员,使大汉总兵力达到十五万以上。
这五万人的来源,一部分靠明年到期的第一批归汉逃户征丁,一部分靠陇西凉州的新附民,一部分靠南中诸郡的蛮兵招募。
当然了,明年可以从五万户流民中招募兵卒。
后年便可从那九万户流民中招募丁壮。
以此类推,五万兵员,应当是可以达到的。
至于第三条,便是产粮。
这才是最难的。
以武陵郡上等良田为例,三年前正常年景的亩产约两石,丰年能到两石三斗,折算下来也不过两百七十六汉斤,合后世的一百三十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