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恕儿臣愚钝,敢问父皇,拿住的是孙权哪处死穴?”
刘祀一脸的好奇,诸葛丞相脸上亦是带着些许聆听之意。
刘备见他们执意追问,目下也不是不可说,心中颇有几分自负,便向二人言道:
“江东碧眼小儿,这些年来数度叛魏、叛汉。就近的一次叛魏,引得曹丕小儿三路南征,此不过是数年前之事。”
他说到此处,扭头望着刘祀,一脸考校的意味说道:
“朕说到此处,伯宗你可明白了?”
刘祀心念一动,当然明白了。
老刘这一提点,等于是把答案摆在了明面上。
当初孙权偷袭荆州得手,杀了关侯,老刘举兵东征。孙权扛不住压力,转头去投曹操,做了大魏吴王。
可曹操一死,曹丕继位后便要孙权献上王太子孙登至洛阳为质,以表臣服之心。
孙权自是不允。
由此再度叛魏,曹丕这才举兵三路,大举南征东吴的。
也正是因这股大势,刘祀在青石滩以猛火油一战大破陆议水军,带着老刘重新坐回了谈判桌上。孙权迫于腹背受敌之压,才有了还回荆州四郡、向大汉称臣复盟之事。
可以说,大汉当年能绝境翻盘,借的就是曹丕南征那股势头。
所以老刘如今的法子,是叫孙权拿王太子来换猛火油。
明晰了刘备的心意,刘祀嘴角慢慢带起一丝笑意。
他知晓,老刘这法子定然能成。
这原因嘛,也不难想到。
孙权今年四十五了,王太子孙登作为长子,至今不过十六岁。
也就是说,孙权年近三十才得了头一个儿子,与后来他跟儿子们在宫中斗得你死我活,全然不是一回事。
长子才十六,这个时代里,孙权称得上是老来得子了。
四五年前曹丕叫他献太子的时候,孙登才十一二岁,孙权当然不肯应允。
如今换了大汉来提,道理也是一样的。他其余子嗣都太小,孙登是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这种要求一提出去,孙权绝不会答应。
刘祀想明白这一层后,一想到孙权接下来吃瘪时候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坏笑。
自家老刘这手确实不厚道。
但他倒是乐意看孙权吃瘪的,忍不住赞叹说道:
“父皇此法极为巧妙。孙权定不会送王太子入蜀,他以交州换取大汉猛火油之事,必然不成,此事已能推断。”
刘备笑而不语,只捋着颌下短须,等他继续说下去。
刘祀便将心中盘算的后续,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皮球踢还给他,届时他自己不肯换,便也怪不得咱们。反倒是咱们先一步挡回了此事,可四年前的约定还在,大汉拥有交州半数之权,那是孙权当初亲手签下的盟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的。”
“半数交州的法理在咱们手中,他更加不能赖,日后大汉依旧有收回这半数交州土地的由头。”
诸葛丞相在旁微微颔首,面上虽不动声色,眼底却透出一丝赞许来。
刘备见儿子只听了一句提点,便能将前后因果串得严丝合缝,心中暗道一声此子当真聪慧,果然禅儿难抵其二三啊。
但他脸上那笑意收了收,眼神却在此刻沉下去,又琢磨起了后续。
他做这事,并非是简单地跟孙权置气。
关侯之死,此乃大仇。
孙权当年背刺偷袭荆州,杀兄弟、夺地盘,此仇此恨,他刘玄德活一日便记一日。
可为了天下,表面的联盟还是要维系的。
他不介意让孙权多吃几回瘪,自己也乐得高兴。
但最终挡回孙权的交换之请后,自己手中又攥着半数交州的法理,几相逼迫之下,给他少量猛火油作为交换半数交州的筹码,那他是愿意给的。
但这些猛火油绝不会多。
更不会给他提纯秘法。
若能以此换取交州,则大汉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丝毫钱粮便拿下此地,何乐而不为呢?
以最小的代价,取来最大的收益,这是符合大汉利益的。
刘备将自己这番打算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而后望向刘祀与诸葛丞相,等二人的态度。
猛火油外赐,这还是头一回,刘祀是火油的发明者,此事必须征得他的首肯。
刘祀听罢,略一琢磨。
些许猛火油并无甚打紧。
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可大汉此次若是授人以油,却不给秘方,实际上产生不了多大影响。
原因也很简单,刘祀早就查过。
真要说起产油大区,那还得是北方。
至于东吴那一片区域,尤其是长江下游,基本上没有石油原产地。就算孙权当真掌握了轻油配方,他都造不出猛火油来。
徐州附近的大片油田,深埋在地下两三千米的位置,吴老二就算把自己当成钻头往地底下扎,扎个一千年都扎不穿。
这玩意儿还需要成套的技术来配合,即便是刘祀这个穿越者,要从如此深的地方钻取石油原油,都难如登天,何况是孙权?
无油可炼,有方子也是白搭,何况他还没方子。
故而刘祀一丝顾虑也没有,点了点头道:
“父皇此举可行。猛火油虽是利器,但离了原油便是无根之木。”
“给他少量成品,不过是一时之用,用完便没了,翻不出浪来。若能以此法兵不血刃而得半数交州地,就该与他们换。”
这事儿,账其实很好算。
大汉自己去打交州,连打带治理,少说需要花费两年时间消化。
在此处耗费国力,那么将来二伐中原的时间线,至少要往后再推两年。
届时,便是公元231年,那时候的变数就更大了。
所以,账要是这么算,一切就都很清楚明白了。
刘备满意地嗯了一声。
三人就此议定,一环扣一环的计策也算是商量妥帖了。
只是临散会之时,刘备忽地叹了口气,面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望了一眼诸葛丞相,带着些许忧虑道:
“只是此事对丞相亲兄颇为不利,难为丞相了。”
诸葛亮自然知晓陛下所言为何。
孙权以兄长诸葛瑾在东吴的家眷为胁迫,此番遣他出使大汉,若拿不回猛火油,全家性命难保。
诸葛瑾出发之前,孙权那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几人谁都听得出来。
如此压力之下,自己这当弟弟的若再不顾,岂非冷血?
但诸葛丞相脸上并无慌乱之色,拱手道:
“陛下不必替臣忧心。家兄家眷安危之事,亮自有解法,料也无妨。”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想来确实有解法。
刘备没有再多问。
他识得诸葛亮的脾性,越是这般轻描淡写的事,越是他心中已经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的。既然他说无妨,那便由他自己去料理。
刘备转过头,吩咐身侧的陈到:
“叔至,你去趟馆驿,告诉诸葛瑾,三日后崇政殿大朝议,朕请他出席。届时给他答复,议定交州事宜。”
陈到应了一声,拱手退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殿中一时只余下三人。
刘备又坐了片刻,揉了揉膝盖上那条旧伤,在刘祀的搀扶下起身,往后殿去了。
诸葛丞相则是依旧平静,默默回往相府理事。
似乎对于他而言,孙权对于哥哥的逼迫,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
三日后,崇政殿。
天色尚早,宫门便已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沿御道两侧分列而行。武将居右,文臣居左,各按品秩高低依次排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响。
殿前阶下,谒者仆射高声唱礼,百官止步,整肃衣冠。
刘备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悬白玉带钩,在两名近侍的引导下登上御阶,落座于龙位之上。
一时间,群臣伏拜: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声浪齐整,在殿中回荡了一阵。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归位,分立两厢,殿中安静下来。
刘备扫了一眼殿下群臣,目光在诸葛丞相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向谒者仆射微微抬了抬下巴。
谒者仆射会意,转身朝殿门方向高声唱道:
“宣:东越国使诸葛瑾,入殿觐见!”
声音传出殿外,片刻之后,诸葛瑾整了整衣袍,迈步跨入崇政殿。
他年过五旬,身量不高,面容清瘦,颌下一缕花白胡须打理得齐齐整整。一身官服穿在身上,虽不华贵,却收拾得一丝不苟。
走到殿中,诸葛瑾撩袍跪伏于地,行的是臣礼。
“东越国使臣诸葛瑾,拜见大汉天子陛下。”
刘备淡淡道了声“起”,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今日置此上国威严之派头,便是要以气势压人,尤其是诸葛瑾这等老实人。
诸葛瑾谢恩起身,却并未退回班列,而是拱手立于殿中,开口将来意细细说了一遍。
孙权愿献上交州半数土地与城池,归于大汉。作为交换,请大汉赐予猛火油配方,以助东吴抵御曹魏南侵之威胁。
说罢,诸葛瑾再度跪伏于地:
“此乃我主至诚之请,伏望陛下恩允。”
殿中安静了几息功夫,随即嗡地一声,群臣间的议论便响了起来。
御史中丞杜琼当先出列,拱手奏道:
“陛下,猛火油配方乃大汉绝密,至今掌握于太子殿下与丞相手中,连臣等都不知晓。此等国之利器,又岂能外泄于人?”
话音刚落,秦宓随即出列附和:
“此为大汉国本,陛下若任其外流,便是动摇大汉国本,臣以为万万不可!”
片刻之间,董允、蒋琬连带十余名朝臣纷纷出列跪奏,一时间殿上尽是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句接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