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正遂了刘备的意。
他故作一脸为难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殿中跪伏的诸葛瑾,摊手道:
“子瑜啊,你也看到了。此乃大汉立国之本,就连群臣都如此激愤反对,朕又岂肯犯众怒呢?”
诸葛瑾只觉心中苦涩。
他当然知晓,自家主公叫自己来要猛火油配方,纯粹是想瞎了心了。这东西本来就不可能给,临行前孙权也心知肚明,不过是先漫天要价,给后头讨价还价留个余地罢了。
既然不可能,他亦觉得这法子不妥,当即退而求其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切:
“陛下,我主东越王在臣临行之前下了死令。或是猛火油配方,或是猛火油八万斤!若不能成行……”
他顿了一顿,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臣家眷老小,皆是不保啊!”
诸葛瑾的声音之中,已经带起几分卖惨的哭腔。
殿中的议论声骤然小了几分,有几名朝臣面露不忍之色。
“伏望陛下念在臣一家老小份上,开恩一次吧!”
诸葛瑾这话说得凄切,声音都在发颤,老实人卖起惨来,倒比那些巧舌如簧的使者更叫人心里不落忍。
刘备扭头去看诸葛丞相的表情。
诸葛亮立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连眉头都不曾动上一动。
刘备心道一声,这丞相依旧不为所动,看来确有主意在身了。
但他还是想帮诸葛瑾一把。
毕竟是看在丞相的面上,这份人情该做还是要做的。
刘备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缓缓开口道:
“诸卿,朕向来认为孙权乃是个英雄,诸葛瑾又是东吴出了名的老好人,平生不曾与人不睦。”
他环视众人,故意问道:
“你们说,孙权若真杀了这样一个老实厚道的忠臣,且是无端端将其杀死。为办成一件事,拿人家眷性命做逼迫,那他今日敢杀诸葛子瑜,明日岂能不杀陆议陆伯言?”
“岂能不杀朱然、朱桓、顾雍与其他东吴之臣?”
殿上安静了下来。
刘备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淡然道:
“慢说孙权不是这等人。便真是这等人,他又岂会自毁根基,令人心背离呢?”
此言一出,群臣心中俱是一动。
道理就摆在那儿。
若孙权无端诛杀忠臣全家,那用不了多久便会离心离德。连诸葛瑾都能杀,还有谁是他不能杀的?
那这东吴,怕是也离爆发内乱不远了。
诸葛丞相听到陛下替兄长解围的这番话,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垂了垂眼帘,朝御座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报以一个感激的眼神。
如此一来,他知晓,这事儿稳了。
哥哥一家人的性命是无虞的,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再去出什么主意了。
刘备说完这番话,面上那几分温和便收了起来,身子正了正,故意提高了声调,望向右侧班列中的刘祀:
“太子,将大汉去年猛火油产量与诸葛瑾说说,好叫他心中有个度。”
刘祀出列,望着跪在殿中的诸葛瑾,语气平直:
“诸葛将军,我大汉去年一年所产猛火油,总计一万六千斤。东越王差你前来索要八万斤,这便是大汉往后至少六年、甚至七年的总产量。”
他摇了摇头,故带一脸惊愕表情说道:
“别说本太子不能同意,即便同意了,也造不出来,又如何能够应允?”
“将军可知这其中干系?可知你们那位东越王之请,是何等的心思沉重?”
诸葛瑾受此质问,跪在那里,心头升起一丝疑惑。
当年青石烧灭东吴两万水军,江陵又将曹真八万大军击退,那时候猛火油可没少运。
到后来得下江陵,陆议陆大都督派水军前去对峙,还曾亲眼看到汉军一船一船往城中运送猛火油。
几个月便造下三四万斤,如今却说一年只造一万六千斤?
这不是骗鬼呢嘛?
就去年北伐时候,猛火油跟不要钱似的往魏军身上泼,这也不像是年产一万六千斤的样子。
可这话他不敢当面质疑,只在心里打了个转。
实际上,露天石油早已采尽了。
刘祀如今用竹管虹吸法从地底往上吸取原油,这法子经过两次改制,换上了精铁钻头继续往地底下钻,目前已能取到地下十五米左右的原油。
可即便如此,每次炼完一轮石油,便需等上数十日甚至数月,等地下的原油重新渗满空间,才能再度抽取。
大汉如今的原油产量确有减少,但一年产出二十万汉斤还是有的。
若要进一步扩产、做到取之不竭,那便要拿下关中,毕竟油气这东西,榆林、延安是最多的。
这些话当然不可明说。
刘祀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无奈道:
“先前材料好寻,如今却难寻得很了。产量一年不如一年,前年时候还能年产两万余斤,今年便只剩一万六千斤。”
“这东西固然好用,但原料原来越少,越发难炼,再过几年怕是一年只有几千斤。”
他摊了摊手:
“故而,实在难以答应东越王之请,此事我等无力做到。”
诸葛瑾脸上的苦色更重了几分。
刚才是自己漫天要价,如今只得把数目往低了压。
“那……六万斤呢?”
刘祀与刘备同时摇了摇头。
诸葛瑾咬了咬牙:
“五万斤!这已是臣尽最大努力争取来的,再不敢退缩半步了!”
这话说出口后,诸葛丞相在旁亦是轻轻摇了摇头。
就连亲弟弟也摇头了……
诸葛瑾一时哑了声。
可此时他也不敢再往下压了,再压,自己家眷怎么办?
再说了,价儿砍到太低了,回去也没法跟孙权交代。
殿上一时僵在那里,诸葛瑾跪着,满头细汗。
群臣们各自观望,倒也没人再出来说话了。
见这事儿僵持在此处了,刘备终于开了口,语气像是让了一大步似的:
“这样吧,子瑜。朕做主,可以用三万斤猛火油换取交州。”
诸葛瑾猛地抬起头来。
三万斤?
虽然跟孙权开口要的八万斤差了一大截,可若真能拿回三万斤,交差也算交得过去了。
届时,最多受一顿骂,罚些俸禄,大不了贬官去职。
家眷应当可以免受牵连了吧?
可刘备话还没说完,紧跟着便又提起了另一个条件:
“但如今猛火油之珍贵,乃是大汉国本。大汉拿出两年多的产量一次性给到东越王,这诚意不可谓不大。”
刘备停了停,目光落在诸葛瑾脸上,严肃而认真道:
“那么,朕这大汉付出许多代价,东越王当也要表现出诚意来才是。”
诸葛瑾心头一紧:
“不知陛下所指诚意,为何物?”
刘备淡淡地道:
“既然汉吴联盟,东越王作为大汉臣子,朕赐予三万斤猛火油换取交州,东越王便将王太子送到蜀中来,陪伴太子在成都读书,如何?”
这话落地,殿中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即诸葛瑾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送王太子入蜀为质?
这跟当年曹丕逼孙权送太子去洛阳,有何分别?
诸葛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太了解孙权了,当年曹丕提这个条件的时候,孙权宁可叛魏、宁可扛住三路大军南征,也没把孙登送出去。
如今换了大汉来提,孙权的回答不会有任何不同。
这条件,就是叫他拿不回猛火油的。
诸葛瑾跪在殿中,膝盖压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砖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当场回绝,也没有应承,只是伏地道了一句:
“陛下,容臣修书禀明我主,再做答复如何?”
刘备也不逼他,只是点了点头:
“此事不急,卿慢慢去做,近来与东越王书信往返之际,朕命人好生款待于你也就是了。”
诸葛瑾幽幽地站起身来,揉了揉跪久了有些疼的膝盖。
他其实在来的路上,就知晓刘备、刘祀父子定会阻挠此事。
却未曾想到,竟然用了这么个刁钻的理由。
王太子孙登,作为大王如今重点培养的继承人,所受宠爱与重视,他心中明白得很。
刘备拿出此法来,自己若修书回东吴,至尊听闻此言,搞不好又要大动肝火。
届时,孙刘联盟再度破裂,也未可知。
刘备这一手当真是打在了孙权的要害上……
诸葛瑾心道一声,他们之间的斗法,却将自己这个老实人牵扯进来……唉!
自己又招谁惹谁了呢?
一念至此,他转身便走。
散朝后,刘祀又看了一眼张苞所在位置,见那旁关兴又是缺席不在。
这已经是近来的第二次了,是何原因呢?
他快步紧跟了出去,冲张苞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