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最近两次朝议,因何不见安国到来?”
如今神机营下工坊扩产,刘祀已将大舅哥赵统调去,专司机密保卫事宜。
关兴、张苞二人,他本要用来统领工坊的,毕竟是自己人,信得过。
但关兴近来却不露面,令他带有几分疑惑。
“太子,二哥目下……目下染病在床,暂时无法参加朝议了。”
张苞声音低沉的诉说着,面色也不太好看。
闻言,刘祀心中“咯噔”一声!
因为公元226年的这个节点,按照原本史书脉络来看,正是诸葛丞相北伐前的准备时间。
而正史中,关兴、张苞二人,都将在北伐前后病逝。
自己如今虽然解决了张苞的疾病,免了其提前早逝之事。
但张苞虽好,关兴的病却又来了……
还不仅如此,杨洪、秦宓、费观、赵云、陈到……这些名字也将在接下来的三四年内,相继凋零。
偏偏,大汉经过夷陵之战,如今正是最缺人才的时候。
刘祀此刻面色显得凝重,拉张苞来到一边,细声询问道:
“安国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张苞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张苞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二哥他得的是背疽。”
背疽?
听到这二字时,刘祀脸色一变。
这病可不是好东西。
历史上死于此症的名将,随手便能数出一串来,后世朱元璋手下有一大功臣,名叫徐达,便是死于此症。
往近了说,患这病的有刘表,再往上说,还有项羽手下的谋士范增等人。
此症生于背脊,初时不过一颗疔疮,若处置不当,溃烂便往深处蔓延,烂穿筋膜,侵蚀骨肉,最后活活将人拖死。
三国时代没有抗生素,背疽一旦恶化,几乎等同于判了死刑!
刘祀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担心,当即问道:
“蒜素可曾用过?”
张苞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沮丧:
“用了。起初略有好转,疮口的脓也收了些。可后来便再无效力了,这几日反倒又开始溃烂,比先前还厉害。”
刘祀皱起了眉头。
蒜素杀菌的能力他清楚,对付寻常化脓感染绰绰有余,且作为一种效果不甚好的抗生素而言,按理说应当是可以对症的。
大概是关兴背上的这种致病菌,更加顽固,蒜素的浓度和渗透力便不够用了。
那么,如果蒜素都压不住,那致病菌的耐受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大概齐就得用酒精试试了。
七十度以上的酒精能直接让蛋白质变性凝固,灭杀绝大多数细菌,包括引发背疽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和链球菌。
杀菌机制和蒜素完全不同,蒜素杀不死的,酒精未必杀不死。
“兴国,你先别急,孤再想想办法。”
“咱们先去看看安国吧。”
…………
关府。
张苞在前引路,刘祀轻装便服,没有摆什么太子仪仗。
当初张苞因劝说刘禅让出太子之位而获罪,被贬为庶民。后来神机营工坊扩建,刘祀缺人手缺得厉害,便将他重新启用。
张苞对这份再造之恩一直记在心里,平日做事勤勉得很,从不叫人多操半分心。
进了关家宅门,院中冷清,只一名老仆迎上来。
张苞冲老仆摆了摆手:
“太子殿下来看二哥了,不必声张。”
穿过前院,进了东厢。屋中光线昏暗,药气混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刘祀鼻腔一紧,却没有停步。
关兴侧躺在榻上,面朝墙壁,听见脚步声,勉力想翻身起来。
刘祀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别动。”
如今再看,关兴的脸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他认出了刘祀,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臣失礼了……”
“什么礼不礼的,躺好。”
刘祀蹲下身子,伸手解开关兴后襟的系带,将衣衫往上掀开。
待看清背上那片创口的一瞬间,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关兴整个后背右侧肩胛骨下方,隆起一片暗紫色的肿胀,足有小碗大一片。
其间肿胀的中心处,已然溃破,疮口往外翻着烂肉,脓液混着血水从裂口处渗出来,颜色发灰发绿,散出的腐臭味浓烈刺鼻。
再看疮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外翻,热度隔着一寸远都能感觉到。
而在溃面的边缘还在往外头扩散,有几处新生的小疔疮正在冒头。
刘祀看着这可怖的伤口,沉默了片刻,又将衣衫轻轻放回去。
实话实说,关兴的疮口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危急,看这情况还像是急性发作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对张苞说道:
“蒜素不可断,每日继续给他涂,能压一分是一分,孤回去了再想些法子。”
张苞连连点头。
刘祀又回头看了关兴一眼,那张消瘦的脸上,眼睛还是亮的,正望着自己,带着几分信赖的意思。
“安国,你先好生养着,孤定想方设法治你就是了。”
…………
回到东宫书房,刘祀将门一关,在案前坐下来,打开了脑子里那部手机。
如今这场面,得造酒精!
哪怕三国时代粮食不够用,刘备又下了禁酒令,禁止民间私自酿酒。
但如今,这酒精还是得造,不能够用妥协之法,只依靠大蒜素了。
三国时代的酒度数极低,寻常米酒不过三五度,最烈的也就十来度。
要弄出七十度以上的酒精,要么便直接将大量米酒搬来,直接一遍一遍蒸馏提纯。
要么就得从头做起,酿高度酒,再蒸馏提纯。
刘祀想了想,还是打算用后者,毕竟两边的耗费都差不多,但从头到尾掌握方法,将来用于批量生产,这却是刚需。
而蒸馏酒的关键,便在于控温。
酒精沸点七十八度,水的沸点一百度。
只要把温度稳稳控在七十八到八十五度之间,蒸出来的便主要是酒精蒸汽,冷凝收集,就是高浓度酒精。
可三国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火候全凭经验手感,差上十几度,蒸出来的东西要么度数不够,要么掺了太多水汽。
所以第一步,得先造一支能用的温度计出来。
后世温度计用水银,三国时代水银倒是有。
丹砂炼出的汞,道士们炼丹时常用,市面上虽不多见,但不是找不到。
管子是另一个难题。
玻璃管造不出来,但他很快想到了替代品——细竹管。
取一截手指粗细的竹管,用火烤软后拉长,趁热拽成筷子粗细的细管。内壁算不上光滑,但灌入水银之后,靠水银自身的表面张力,勉强能在管内形成连续的液柱。
管底用松脂和蜂蜡封死,做成封闭的小球状容器,灌入水银后将顶端也封住,只留一截细管露在外面。温度升高水银膨胀,液柱便往上走。
当水银液面升到刻痕位置时,手指能摸到凸起。
这个原理很简单,难的却是刻度。
他用两个已知温度点来标定。
第一个点,硝石溶水制冰,冰水混合物为零度。
第二个点,沸水为一百度。
竹管外壁上,用刀尖在冰水对应的液面高度刻一道线记作零,沸水对应的高度刻一道线记作一百。
再将中间等分,便得到了粗略的刻度。
精度谈不上高,但用来分辨七十八度和一百度之间的差别,勉强算是够了。
花了大半个下午,废了七八根竹管,才拉出一根粗细合适且没裂缝的。
牛正寻来水银后,大家小心灌入其中,而后封了口,标好刻度。
丑是丑了些,管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可拿去热水里一试,液柱升降灵敏,读数与预估相差不大。
偏差是有的,但也算是勉强能用吧。
这下温度计有了,下一步是酿酒。
刘祀叫牛正去粮库领了两石糙米回来,又从工坊找来几口干净的大陶缸。
酿酒的原理不复杂。粮食里的淀粉先要糖化,再由酒曲中的酵母把糖转化成酒精和二氧化碳。
三国时代的酒曲是现成的,官营酒坊都用,叫人去取了十几块回来。
糙米淘洗干净,上锅蒸熟。蒸出来的米饭摊在竹簸箕上晾凉,等到手背贴上去觉着温温的不烫手了,将碾碎的酒曲均匀拌进去。
拌好后装缸,中间掏一个窝,盖上盖子,用湿布把缸口封严实了,搬到工坊角落里一处避光的地方放着。
待三日后揭开缸盖,一股浓烈的酒香冲出来,呛得刘祀连打了两个喷嚏。缸里的米饭已经变成稀烂的酒糟,表面漂着一层浑浊的液体。
刘祀用手指蘸了一点搁嘴里尝了尝,酸甜之中带着明显的辛辣味道。
发酵这便成了。
用粗棉布将酒糟过滤一遍,挤出来的原液浑浊泛黄,闻着冲鼻,度数估摸在十度上下。
这便是蒸馏的原料。
蒸馏装置用的是炼猛火油那套现成家伙。
一口带盖的大铁锅做蒸锅,锅盖上方接一根铜管向下倾斜引出,铜管外套着一截粗竹筒,竹筒里灌满凉水做冷凝。
铜管末端伸出竹筒后,下方放一只陶罐接酒。
将滤出的原液倒入铁锅,盖上盖子,黄泥把接缝糊严实了,不叫蒸汽跑掉。
温度计从盖子上预留的小孔插进锅内,竹管底端浸在酒液里,管身露在外头,随时能看液柱高度。
伴随着大火加热,液柱一格一格往上爬。等爬到大约七十五度的刻痕位置,铜管口开始有液体滴落。
刘祀凑过去闻了闻,辛辣冲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这是头道馏出液,度数最高,但里头混着甲醇,有毒。
他将这一小截液体单独倒掉了。
继续加热,控住火候,让温度计液柱勉强待在七十五到八十五度之间。这一段流出来的才是他要的东西。
流速不快,一滴一滴往陶罐里落,清澈透亮,闻着辣嗓子。
等液柱开始往九十度以上爬的时候,流出来的液体水味渐重,刘祀便撤了火,到此为止。再往后蒸的都是水,没用了。
他取了一小碗馏出液,蘸了一滴放到烛火旁。
嗤地一声,指尖上的液滴燃起一簇淡蓝色的火苗,烧了两息便灭了。
能燃,但度数还不够。
见是如此,他又开始蒸馏第二遍。
将头一轮的馏出液重新倒回洗净的铁锅,黄泥封口,二次蒸馏。
这回温度控得更死,液柱过了七十八度才开始接酒,过了八十三度便停手。
掐头去尾,只取中段最精纯的那一截。
竹制的温度计,说实话并不好用,待人反应过来确定温度时,其实很容易过火。
但即便如此,在二度蒸馏过后,流出来的液体还是比头一轮更清澈,几乎无色,辣味也更冲了些。
二次蒸馏后,效果有进步,但还有提升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