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是三次蒸馏……
当刘祀再蘸一滴酒水,放到烛火旁去点时。
这火苗蹿得又快又亮,蓝汪汪的,烧了三息才灭。
这样的就大约在七十度上下了。
两石糙米,酿酒、过滤、两轮蒸馏,前后折腾了四天,最终到手的酒精不足三斤。
量不算多,但给关兴清洗创面,暂且够用了。
刘祀将酒精装进一只洗净的小口陶瓶中,蜂蜡封口,外头裹了一层湿布防磕碰。
他连夜便往关府赶去,想试试这酒精是否可用。
制酒精的这几日间,刘祀每日都叫张苞把关兴的情况报上来。
消息还算过得去。
关兴背上那背疽,蒜素涂抹上去之后,疮口表面能短暂结痂,溃烂没有继续往外扩散。
只是蒜素带来的刺激着实厉害。每回涂完,关兴都疼得浑身冷汗,被褥湿透一大片,嗓子哑了两日说不出整句话来。
张苞在旁看着也揪心,但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咬牙继续给他上药。
好在这几日下来,背疽总算是稳住了,没再进一步恶化。
能稳住就还有救。
…………
重新来到关家东厢房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关兴还是侧躺着的姿势,比前几日又略有消瘦,肋骨的轮廓隔着单衣都看得出来。
听到脚步声,关兴偏过头来,看见是刘祀,嘴角勉强扯了扯。
“大哥……”
“孤来试个新法子。”
刘祀把手里的瓷瓶搁在桌上,拔掉蜂蜡封口,一股辛辣冲鼻的气味立时在屋中散开了。
张苞凑过来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这味道怎像是酒水呢?”
刘祀点点头,说道:
“也是酒,却比酒水要烈得多。”
刘祀没多解释,转头看了看关兴,将话说在了前头:
“安国,接下来会很疼,比蒜素疼,你需忍耐。”
关兴愣了一下。
蒜素涂上去的时候已经疼得他恨不能咬碎满口牙齿了,比那还疼?
刘祀看出他眼里的畏惧,声音放缓了些:
“但这东西是治你这病的关键。蒜素只能稳住,杀不死根子上的毒,这东西能杀。”
刘祀冲张苞和牛正使了个眼色。
牛正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按住了关兴的肩膀和腰,张苞压住了他的双腿。关兴的身板在牛正手底下显得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
“嘴里咬上。”
张苞将一块干净的麻布塞进关兴嘴里,关兴咬住了,腮帮子鼓起来。
刘祀解开关兴后襟,掀起衣衫。疮口比前几日略好些,蒜素结的那层痂还在,但痂皮边缘泛着暗红,底下隐约还有脓液在渗。
他将棉布在酒精里浸透了,拧去多余的水分,深吸一口气,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先到了一步。
关兴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像是被冷水激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反应……
紧跟着,火辣辣的剧痛便从疮口处炸开了!
那种痛和蒜素全然不同。蒜素是闷闷的灼烧,像被人拿火炭子捂在伤口上,疼起来有个过程。
酒精却是一碰就炸!
那痛意在瞬间穿透了皮肉,从疮口直窜进脊骨里去,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锥子,直往他背上的伤口来回在捅。
关兴整个人弓了起来!
牛正的手死死摁着他的肩头,那蒲扇掌上青筋暴起,愣是把人压回了床板上。
此刻,即便关兴嘴里的麻布,都被咬得嘎吱作响,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闷哼,额上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淌,很快便浸得枕下一片水渍。
刘祀没有停手。
他将棉布在疮口上轻轻按压,让酒精尽可能渗进溃烂的组织里头去。每按一下,关兴的身子便剧烈抽搐一回,被褥被他攥出了一把一把的褶皱。
张苞脸色煞白,压着关兴的腿的手都在发抖,嘴唇咬得没了血色。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刘祀才将棉布揭下来。
关兴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瘫在床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单衣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身上,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嘴里那截麻布上,更是留着两排深深的齿印。
刘祀低头查看了一遍疮口。
酒精浸过的地方,溃面上那层灰绿色的脓液被冲刷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新肉来。疮口边缘的红肿似乎也消退了一点点,虽然不明显,但和涂之前比,确实有变化。
他将衣衫放回去,转身对张苞道:
“蒜素继续用,早晚各一次。这酒精隔一日涂一回,别断了。”
张苞声音有些发哑:
“大哥,我记住了。”
“嗯,量省着点用,就这些了,过几日孤再送新的来。”
“对了,将他每日间伤口处的反应报来给我,若有异样之处,要及早过来禀报。”
交代完,刘祀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关兴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疼劲儿过去了,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样子。
刘祀没再多留,带着牛正出了关家。
…………
回东宫的路上,刘祀一直在想温度计的事。
这回造酒精,全靠那支竹管水银温度计把控火候。
竹管虽然能用,可终究粗陋,内壁不匀,刻度也只能做到五度一格,精度实在说不上好。更要命的是竹管不耐久,用不了几回便会开裂变形,水银渗漏出来,整支就废了。
且那水银也是剧毒之物。
若将来要稳定产出合格的酒精,温度计便缺不得。而要造出耐用的温度计,就得有琉璃管。
琉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玻璃。
石英砂加纯碱,高温烧熔,吹制成型。
原理他清楚,原料也不难找,石英砂在河滩上遍地都是,纯碱可以用草木灰浸水后蒸干来制取。
难的是温度。
玻璃熔化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寻常炭火远远不够。但他手头有焦煤,又有改进过的鼓风高炉,炉温推到一千五六百度并非做不到。
而一旦有了琉璃,能做的事就远不止温度计了。
打磨成凸透镜片,两片前后组合,便是一具望远镜。
战场上有了望远镜,远在数里之外便能发现敌军踪迹,观察敌营布防,判断兵力调动。
若再进一步,将镜片研磨得更精细些,装在弓弩上方做瞄准镜,配合神机营正在试制的复合弓。
到那一日,肉眼射出一百五十步的神射,会成为现实吗?
刘祀觉得有可能。
他回到书房,在纸上写下了“琉璃”二字,又在旁边列了几行备注,打算就近开始尝试烧制。
…………
伴随诸葛瑾的书信一路顺流而下,数日之后,送抵建业。
东吴,东越王宫。
孙权将手中那张汉纸看罢,面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沉默了几息后。
随即,他将信纸猛地揉成一团,往地上狠狠一摔,紧跟着攥起拳头,照着桌案连砸数下。
“砰、砰、砰……!”
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案上的砚台仿佛都在跳动。
对于这等间歇性精神病,殿外的侍从们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这位情绪极不稳定的东越王。
此刻的孙权,胸中怒火中烧,极为的不忿。
送质子?
哼!
一个当初织席贩履的老匹夫,一个半辈子寄人篱下、投谁谁死的丧门星,如今竟也敢开口叫自己献质子?
曹丕当年提这个条件的时候,自己扛住了三路大军也没送。
如今换了个刘备来,就得低这个头?
孙权一掌拍在案面上,厉声骂了出来:
“大耳贼!汝不过一死夫耳!人之将死,如一枯木也,焉敢如此猖狂!”
骂完之后,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坐回王位上,闭着眼睛缓了半晌,重新拿起笔来。
骂归骂,信还是要回的。
他用最硬气的姿态,写了一封最软的回书。
信中言道,子瑜当继续周旋,以求刘备松口。孤已将猛火油之数从五万斤降至三万斤,孤之底线乃是不献质子,望卿鼎力而为之。
写罢,封好蜡封,命人快船送往蜀中。
信使走后,孙权瘫在王位上,心中仍旧愤愤难平。
但诸葛瑾信中有一句话,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蜀汉猛火油逐年减产,可用原料越来越少。去年全年不过一万六千斤,且还在逐年递减。
这话他半信半疑。
可细想想,此等凶狠之物威力大到惊人,水浇不灭、沙盖不绝,这般逆天的东西,定然也是世间难寻之物。
毕竟物以稀为贵,能有如此威力的原料若遍地都是,那才叫怪了。
就以这天生万物而言,此等杀伐之器,上苍又岂会允许它在世间长存,大伤天和呢?
想到这一层,孙权心中大概就明白了。
料想蜀汉自用都不暇,肯拿出三万斤来换交州,已经算是咬了牙的了。
想到此处,孙权心中反倒生出几分畅快来。
若猛火油果真越来越少,那蜀汉手中最锋利的这柄刀,迟早要钝。
等它钝了,便叫曹叡小儿先与蜀汉去耗。
他蜀汉不是要北伐吗?
刘备、刘祀不是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吗?
那就叫他们去兴,叫他们去还!
待他们耗到猛火油用尽,将来自己再趁二虎相争,两败俱伤之际。
渔翁得利,岂不美哉?
孙权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妙得很,脸上那股子怒色终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得的笑意。
他心中又想到,蜀汉之地有可造猛火油之材料,孤这东吴又岂会寻不见?
一旦猛火油到手,近距离观其形制,再寻东吴所有能工巧匠前来,照物仿造,总不信一点头绪也无。
一旦找到关窍,届时他蜀汉的猛火油用尽,自己东吴这里才刚刚开始。
到那时候,局势反转,你蜀汉还想依靠何物逞凶?
而那曹叡?
哼!
曹丕既然死了,将来定要将父仇,报在你这儿子身上!
孙权越想越觉畅快,他却不知晓,但凡信了蜀中火油减产这等鬼话,他就又踩进了刘祀为他挖好的新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