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陛下,两位太医自丞相府回来了。”
“叔至,速速招他们前来见朕。”刘备的神色中,带着几分焦虑。
片刻后,太医已跪伏在地,刘备心中关切之至,神情更是凝重的问道:
“二位爱卿,丞相胃疾如何?身体无甚要紧吧?”
一名太医恭敬答道:
“丞相所患,乃是反酸之症,且丞相曾有隐瞒病情之举。”
听闻此话,刘备面色一沉,便听那另一名太医又言道:
“去年北伐时节,丞相胃疾反复了半年之久,军中军医曾开过些许药物,但服用后药效并不尽然。”
“及至后来,丞相不想再折腾用药,便道自己好了。由此才导致病情加重,此乃丞相夫人黄氏所言,臣等今日才知晓,至今日此症已有些凶顽了。”
一听到“凶顽”这二字,刘备面色当即沉了下去。
任何病症,凡到了凶顽之境,便意味着病情棘手,令人心觉不妙了。
回望这些年来,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犹想起法正病去,更令他心中揪紧,一时间不能呼吸。
这些老战友们的死,令刘备对于“病重”这二字的分量,更有了几分体会。
显然,庞统、法正、关羽、张飞……这些人的故去,如今的诸葛丞相又作为整个大汉的支柱,撑起这方沉重的家业,是万万不能有所损伤的。
刘备更不可能看着丞相再出问题,效仿当年法正的悲剧。
心中一念揪紧,他急切问道:
“反酸之症,当如何医治?”
年长些的那名太医拱手答道:
“此症以养为主,用药为辅。丞相胃中积损日久,须每日食粟米稀粥养护胃腑,忌辛冷之物,尤忌酸食。”
“此外,务必忌操劳过度、忌饮食不时。药物方面,臣等可开几味温中理气之方,但药力不过是些辅助,根子上还得靠养才是啊!”
“那多久能见好呢?”刘备再问。
“若丞相能遵医嘱静养,至少三月方可渐愈。且今后饮食起居都须格外留意,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一忙起来便茶饭不顾了。”
刘备沉默了好一阵……
三个月。
丞相不日前才说过,待处置完交州事宜,他便要重回汉中驻扎,为大汉二伐中原做准备。
汉中之地艰苦,将来二伐,需要准备之军务又很繁杂。
丞相在成都时候,都日常不顾饮食起居,到了那里又怎谈得上精细呢?
正因如此,老刘此刻扪心自问,如今这情况,自己又怎放心他前去?
“朕知道了。”
他沉吟良久后,回了一声。
而后摆了摆手,让太医退下,独自坐在殿中,揉着额角想了许久。
…………
与此同时,刘祀这些时日也没有闲着。
从成都往建业通信,再等孙权回书送达,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月余光景。
这段空档里,他手头的事排得密密实实。
琉璃的烧制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效。
石英砂运来后,草木灰浸水蒸干制成纯碱,两者混合后在焦煤高炉中烧到一千五百度以上,能得到一团橘红色的熔融物。
趁热用铁管蘸取,鼓气吹制,可以吹出形状粗糙的琉璃泡来。
目前还做不到后世那样均匀透明,吹出来的琉璃带着淡绿色,里头气泡不少,厚薄也不太匀。
但比起竹管,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目前他还在改进,拉制出细长的琉璃管来做温度计,已经不成问题了。
除了琉璃温度计之外,刘祀还琢磨出了另一种温度计,专门给冶铁高炉用的。
水银温度计的上限在三百多度,超过这个数水银便会沸腾炸管,拿去炼钢炉旁纯属送死。
他改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路子——气体膨胀。
原理很简单。
取一个圆肚小陶壶做储气仓,壶口接上一根细长的琉璃管,管内注入少量有色油液,剩下的空间全是密封的空气。
温度升高的时候,壶里的空气受热膨胀,便会把管内的油液往上推。温度越高,油柱爬得越高。
温度降下来,空气收缩,油柱便回落。
提前用已知温度标好刻度,冰水标零,沸水标一百,铁块烧红时候的温度再标一个刻痕。
往后只看油柱停在哪条刻线上,便知炉温大致到了多少度。
这东西的好处是耐受温度高,只要管子不烧化就能用。
他把储气壶放在炉口测温孔旁边,琉璃管朝外伸出来,人站在远处就能读数,不必凑到炉膛前头去烤了。
而对于更高温的区域,比如生铁熔化、炼钢时动辄一千三四百度的钢水阶段,琉璃管本身都会软化变形,气体温度计也顶不住了。
刘祀又想了个法子。
取一根铜棒,一端插进炉壁预留的测温孔里,另一端伸到炉外,连上气体温度计的储气壶。铜棒导热快,炉膛里的温度通过铜棒传到外头的储气壶上,壶里的空气受热膨胀,油柱照样会动。
这样等于是把温度“搬运”到了炉外来读,仪器本身并不用挨受炙烤。
几种温度计各管一段:
低温区用水银琉璃管,中高温区用气体膨胀壶管,极高温区用铜棒外接。
三套组合,从烘炉预热到钢水出炉,全程都能监控。
蒲元那边得了这些东西后,高兴得连声说好。
从前全凭老师傅拿眼睛看火色来判温度,差个百十度是常事,出品质量全看运气。
如今有了温度计,每一炉铁水的温度都能控在该到的范围里,废品率少说能降一半。
…………
除了这些以外,诸葛丞相胃疾的事,刘祀也已知晓了。
当初在陇西的时候他就看出了端倪。
丞相每日只吃两顿,且都是匆匆几口对付过去,军中的伙食粗砺得很,丞相吃了常常面色不豫。
他劝过几回,岂料诸葛丞相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如今病情从轻视变成了“凶顽”。
苛责是没用的,丞相的性子他清楚,越是催他休息,他越觉得耽误了正事。
思来想去,还是得拿实打实的药物出来,把问题压住。
还是去年的时候,刘祀便未雨绸缪,命人去搜寻几种原料。
第一种是辉铋矿。
这东西古代炼丹的道士们用过,蜀中、陇西都有矿点,找起来不算太难。
第二种却费了大工夫,便是萝芙木。
此物产于极南之地,湿热丛林中才有,大汉境内几乎寻不到,唯有交州一带的深山里生长。
刘祀托了赵云,辗转两个多月,才从交州弄回来一批根茎,如今就存在东宫库房里。
萝芙木是给赵云准备的。
丈人这些年血脉偾张、头风眩晕的老毛病越发频繁,刘祀查过手机,这便是后世所说的高血压。
萝芙木根茎中含有天然的降压成分,提取出来便是最原始的降压药,甚至可以说成是降压药“利血平”的丐版。
几样原料都备齐了,接下来便是动手制药。
三国时代的农事、冶铁、军备都在进步,医疗水平也该跟上了。
刘祀在神机营工坊里单辟了一间密室,只许牛正与少量几名亲信工匠出入,开始了制药的头一道工序。
首先做的是丞相的胃药。
辉铋矿拿来,灰黑色,带着金属光泽。刘祀先叫人用石锤敲成碎块,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泥沙,阴干后分拣,只留纯色的矿块,杂质多的一律废弃。
然后是煅烧。
碎矿块平铺在耐火陶釜底部,封好釜口,炭火持续猛烧了足足五个时辰。高温之下,矿石中的硫化铋被氧化成了三氧化二铋。
待其停火后,自然冷却。
等到完全凉透了,再揭开釜盖,里头的矿石已经变成了土黄色的疏松块状物。
接下来是研磨过筛:
冷却后的氧化铋块放进石臼里反复舂捣,先过粗麻布筛去大颗粒,再将六层细密麻布叠在一起反复筛滤,来来回回筛了五遍,最终得到一捧极细的粉末。
手指捻上去滑腻如面粉,没有半点颗粒感。
这便是铋剂胃药的成品了。
刘祀对外取了个名字,叫做“金石护胃散”,说是敛酸护膜、止脘腹冷痛的。
至于真正的药理,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剂量他用提前制好的标准木匙来控制,一平匙约莫半克,饭前温水送服,每日三次,单日不超过三匙。
由此,古代的丐版“枸橼酸铋钾”保护剂,就算是制成了。
头一批没有直接给丞相用,而是先找了一些营中有胃疾的老兵们,遵循他们的意愿试药。
这些人大都是被胃疾折磨多年的,如今本来也面容枯瘦,只剩下一口气。
寻常药物吃了都不管用,才给他们发下此药作为尝试,看看是否得到缓解。
刘祀很快招募了一批人,令他们连续服用七日,并令专人每日记录排便、有无腹胀头晕。
目前,一切都还在观测中,药效如何还未可知。
与铋剂同时做的,还有一味碱性抗酸药。
这个更简单。
河蚌壳洗净烧透,得到白色的生石灰,加水化成石灰乳,取上层澄清液,再用烧炭产生的烟气通入其中。
气体入水,石灰水逐渐变浑,析出白色的絮状沉淀来。这沉淀过滤、漂洗、阴干、研粉,便是高纯度的碳酸钙。
反酸发作的时候,一匙碳酸钙粉温水送服,能迅速中和胃中多余的酸液,缓解灼烧感。
铋剂护膜,碳酸钙抗酸,两样药隔一个时辰分开服用,双管齐下,丞相的胃疾才有指望真正好转。
第三样药,则是给赵云的。
萝芙木的根茎从库房取出来,削去老皮,切成薄片阴干,捣成粗颗粒后,装进陶缸里,倒入三倍份量的酒精,密封起来,放在阴凉处浸泡。
每日打开搅动一次,让根茎中的有效成分尽量溶进酒里。
七日之后开缸,麻布过滤两遍,滤去药渣,得到一缸棕红色的药酒。
药酒倒进敞口陶釜中,用最小的炭火慢慢熬,蒸掉酒精和水分。
火候不能大,大了会把有效成分煮坏。
就那么一点点地耗着,从天亮熬到天黑,釜中的液体越来越稠,最后变成了一层挂壁不滴的浓膏。
冷却后摊在陶片上阴干,干硬之后捣成细粉,便是萝芙木浸膏粉。
这东西的剂量必须极其谨慎。
降压的同时会带来乏力、嗜睡的副作用,吃多了人便没了精神。
刘祀先拿鸡和犬做了梯度试验,从极小的量开始,逐步往上加,观察反应。
最终划定了安全线,大概是半匙的样子,约莫两分重,每日清晨空腹服一次。
第一批试药的人,他最终选定了五个,但报名的却多达百人。
这些人都是营中常年头风眩晕的老兵、老将,用药后每日记录精神状态、脉搏快慢、有无乏力嗜睡。
接下来也是观测器,待这些人连服十日,若无异样再调整用量。
对外,他为此药取名为“平肝定眩散”,说是治头风眩晕、肢体麻木的。
这三样药做完,刘祀在密室的案头上又摊开了一张纸,写下了第四样东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