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的名字叫做磺胺。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铋剂治胃，碳酸钙抗酸，萝芙木降压，都只是对症之药。
而磺胺，是能杀菌救命的。
从肺炎、痢疾、伤口化脓、重症感染，后世在青霉素出现之前，全靠这东西撑着。
关兴的背疽若酒精也压不住，最后能救他命的，可能就只剩磺胺了。
但磺胺的合成远比前三样复杂。
它不是从天然材料里提取出来的，而要一步一步用化学反应造出来的。
需要苯胺、醋酸酐、氯磺酸、氨水，四种基础原料，每一种都得单独制备。
苯胺从煤焦油里提取。
焦煤干馏的时候，产出的黑色焦油中便含有这东西，低温分馏截取中层油液，可以得到粗苯胺。
这东西不难，毕竟如今成都郊外就在炼焦煤。
醋酸酐便是从食醋里来的，将酸醋一遍遍提纯到浓缩醋液，加入草木灰制成的醋酸钾，混合蒸馏，冷凝收集。
氯磺酸的制作最为凶险，需要发烟硫酸和食盐反应，产生的烟气剧毒且强腐蚀，必须在室外密闭操作，人站在上风口，脸上蒙着浸湿的厚麻布，手套戴两层。
而制作氯磺酸的东西，便是胆矾，这个时代的炼丹士们常用此物炼丹，虽然最后的下场多半是服食“仙丹”后，把自己毒死。
到氨水这一步，则更简单些。尿液发酵后加草木灰碱液，加热蒸出氨气，冷水吸收便成。
四样原料备齐之后，合成分三步走。
第一步，苯胺和醋酸酐反应，得到乙酰苯胺。这东西本身就是退烧药，可以先拿去给营中发热的伤兵用，一举两得。
第二步，乙酰苯胺研成细粉，在冰水降温的条件下，缓缓加入氯磺酸。这一步最危险，加快了会剧烈喷溅，必须慢慢滴加，边加边搅。
反应完的液体倒进冰水里，析出白色固体，过滤洗净阴干，便是关键的中间体。
第三步，中间体加浓氨水，常温搅拌反应，再小火赶走多余氨气，冷却后加少量醋酸，磺胺结晶便析了出来。
清水漂洗几遍去掉杂质，阴干研粉，便是成品。
整条路线，刘祀在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步的配比、温度、时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头几回合成大概率会失败。原料纯度不够、温度控制不精、反应时间偏差，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但这东西一旦造出来，大汉的医疗水平便会被直接拉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战场上的伤兵不必再靠蒜素和酒精硬扛，肺炎痢疾也不再是必死之症。
更关键的是，诸葛丞相、赵云、陈到……这些名字不必再按照原本的历史，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凋零。
刘祀将那张写满了合成路线的纸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接下来的任务，才是最难的，需要反复去试验。
这也是刘祀在这个时代搞不出来青霉素，唯一能冒险去制备的一种救命药物了。
…………
数日后，崇政殿上。
诸葛瑾再度入朝觐见。
这一次，他手中捧着孙权的回书，在殿中跪伏行礼后，起身将来意细细说了一遍。
“陛下，东越王进一步做了折中之求。请以猛火油三万斤赐下，东吴立即献上半数交州之地。只是吴王近而立之年方才育有王太子孙登，请陛下念在汉吴交好、东越王得子艰难份上，广开隆恩，免去进献质子一事。”
话音刚落，文臣班列中一人抢先出列，拱手厉声道：
“哼！一派胡言！”
“东越王口口声声，皆是狼子野心！”
说这话的人，正是侍御史辛毗。
老头儿原是魏臣，降汉之后被安置在御史台，日常便是桀骜难驯，见人就喷。
刘祀也是发现，辛毗不是单纯的针对老刘，就是对于一切看不惯的事都要站出来喷，跟东吴虞翻一个德行。
一旦开口必定是刀子嘴，半分情面都不留。
辛毗面朝诸葛瑾，措辞极其严厉，近乎怒斥道：
“什么汉吴交好？天下只有汉！东吴不过一附属诸侯而已，天下全图尽是汉境，何来的'汉吴'二字？”
“你家东越王便是如此藐视皇帝、以下犯上的吗？”
被这一番责问下来，诸葛瑾的脸上，血色刷地就褪了。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藐视皇帝、以下犯上，哪一条坐实了都够孙权喝一壶的。
他当即摆着手，慌慌张张解释起来：
“并无此意，东越王并无此意啊！方才是瑾措辞不当，绝非东越王之本意，请陛下与太子明鉴呐……”
辛毗还没完呢，旁边杜琼紧跟着出列，语气虽比辛毗和缓，但说的话更扎心：
“诸葛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但三万斤猛火油，乃是大汉一年之产，折算成钱粮，够养十万大军半年之费。”
“东越王只凭一纸书信，便要拿走大汉一年命脉，却连个质子都舍不得送来，这诚意在哪里呢？”
猛火油的制取、产量是完全保密的，但杜琼随口一句，便把代价抬得这般大。
随即蒋琬也出列了，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臣附议杜御史所言。猛火油系国本，非质子不换。”
片刻间，董允、秦宓连带七八名朝臣纷纷出列附和，殿上一时间全是质问的声音。
诸葛瑾一个老实人，独自站在殿中，被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轮番轰炸，招架得狼狈不堪，额上的汗都渗出来了。
刘备坐在龙位上，面上一派凝重，心头却乐开了花。
团结带来的好处就在于此。
如今大家利益相同，同在一条船上，很多事情根本用不着自己出面，底下人便替你办妥了。
他当然不可能真叫孙权献质子。
逼到那一步，双方又得翻脸，闹僵之后失去半个唾手可得的交州，反倒凭白增加一个敌人，完全没这必要。
老刘心道一声，威风逞了，好处得了，接下来的布局也该收了。
便在群臣声浪渐歇的空当里，刘备开了口，语气像是让了一大步似的：
“东越王于质子之事，朕自然有所体谅。”
诸葛瑾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可刘备话锋却是紧跟着一转，又道：
“但朕体谅东越王家中质子，东越王可能体谅朕这大汉年产猛火油日渐减少之苦啊？”
刘祀当即出列接话：
“父皇所言极是。如今猛火油原料难寻，制取愈发艰难，当要减少些赐予才是。”
刘备随即望向诸葛瑾，一脸为难的道：
“那便一万二千斤猛火油，不取东越王太子为质，你我双方互相体谅一番吧。”
诸葛瑾嘴唇动了动，这个数字比孙权交代的底线少了一大截。
但他也知道，今日朝堂上的风向摆在这儿，再争下去只会更难看。
只得拱手应道：
“容臣修书禀明东越王。”
便又被打发下去了。
…………
随后的时日里，刘祀一头扎进了工坊的密室中。
磺胺的合成，他前前后后试了数十次。
最开始的几轮，四种原料的纯度不够，配比也在摸索阶段。合成出来的东西拿去喂鸡喂狗，结果几日之后，鸡出了血便，狗拉了黑便，没多久便死了。
他反复调整煅烧温度、反应时长、加料速度，一遍又一遍地改。
到后来倒是不死了，可试验的兔子服药后嗜睡严重，粪便里仍带有血丝。
这便说明制取之法依旧有问题，继续改。
提纯苯胺时多加了一道分馏，氯磺酸的滴加速度压到原来的一半，最后一步氨水的用量也微调了几回。
试了多日，总算优化出一套完整的工艺来。
最后几轮试验里，鸡、狗、兔子服药后进食如常、精神如常，粪便干净，观察多日后没有丝毫异样。
刘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将磺胺粉末分成外敷和内服两类。
外敷的直接撒在清洗过的化脓伤口上，包扎即可。
内服的风险更大，他不急着推，而是先在民间征召了几名疾病缠身、已无望医治之人，说明利害，愿者前来，做最后一搏。
与此同时，给诸葛丞相的铋剂胃药和碳酸钙抗酸药也已送去了丞相府，丞相已开始服用。
…………
又过了些时日。
诸葛瑾再度入朝。
殿上，他躬身奏道：
“陛下，东越王愿以一万五千斤猛火油献上半数交州之地。望陛下念在东越王攻取交州，破费兵马钱粮份上，额外允许三千斤吧。”
怎么？
变成一万五千斤了吗？
刘备能从这一次的要价中，感受到孙权的卑微。
而这一万五千斤，只比刘备上回开出的一万二千多了三千，比诸葛瑾最初开口要的八万斤，却是少了整整六万五千斤呢！
这个数字落在刘祀耳朵里，心头属实是乐开了花。
一万五千汉斤，合后世约七千五百斤，不过如今大汉年产量的十五分之一。拿这点东西换半个交州，兵不血刃，当真算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了。
刘备也觉得差不多了。
老皇帝强忍着嗓子眼里那股笑意，面上硬撑出一副严肃模样来，点了点头：
“如此，朕便恩准了吧。”
诸葛瑾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声音里带着颤：
“臣代东越王，叩谢大汉天子隆恩！东越王感念陛下宽仁，定当恪守盟约，不敢有负圣恩！”
他连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都是红的。
这趟差事从出发到如今，前后折腾了快两个月，总算是有了结果。
虽说跟孙权当初交代的数目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好歹拿到了东西，能回去交差了。
刘备随即道：
“便请诸葛先生居于馆驿中几日，稍后与丞相议定具体边界，商讨半数交州交割细节与日期。”
说罢，一摆手。
“散朝。”
老刘备今日走的脚步极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声。
并非他当真身体健朗、脚步生风得很。
而是再不走快些，那得了大便宜的笑声，就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
散朝后，刘祀见诸葛丞相正往宫门方向走，便紧了几步跟上去。
“丞相。”
诸葛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刘祀开言道：
“近来祀所送之药，服用如何？可有疗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