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太子问起，诸葛丞相忙道：
“臣自从服用殿下所赐药物后，反酸已止，更觉脾胃舒泰，再无淤积、胃胀、疼痛之感了。”
不过话虽如此说，刘祀却晓得，诸葛丞相这人是个惯犯。他就总在这种事情上隐瞒病情，当即道：
“丞相这话，孤还真是不信，还要派人去您府上询问黄夫人，得了她的恳切言语，才能作数。”
闻言，诸葛亮哑然失笑，看来自己这生活方面上的事，确实引许多人都有意见了，就连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他面色上反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微微笑意。
确实是被眼前的太子殿下，给搞的无奈、还又想笑。
只得是言道：
“殿下只管去找人打听，臣确实好了许多。”
见丞相如此说，刘祀拿两眼打量着面前的诸葛亮。
他这两只眼睛便如同一把尺，从诸葛亮的眉眼处，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若是仔细看，诸葛丞相的面色确实比半年前好了不止一层。
先前那种灰扑扑的暗沉退了下去，颧骨上的肉也长回来些许，不再像从前那般削瘦了。
眼窝也不似先前那般凹得深了，眼角处的细纹虽还在，却也舒展了几分。
的确，看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轻快了许多。
刘祀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看来，大抵上确实是胃疾好转了。
铋剂护膜、碳酸钙抗酸，这两样东西搭着用了些日子，果然是有效的。
在这个时代，他无法做到根治胃病，但可以通过这种办法减少胃损伤，帮助胃修复，大抵上是如此。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派人去。
丞相这个人，旁的毛病没有，就是惯于报喜不报忧。
军务上一丝不苟，到了自己身上，便什么都能扛着、瞒着，从不叫旁人操心。
偏偏身子骨又是这般金贵的东西，刘祀才信不过他那张嘴。
散朝后不久，一名白毦兵便领了太子的口谕，往丞相府上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名亲卫回到东宫，拱手禀道：
“殿下，属下已往丞相府中探问过了。黄夫人言道，丞相近来脾胃确有减轻，饮食较前些月好了许多。”
“但也说了，这减轻乃是她日日督促、按时服药的结果，丞相自己总有疏忽，全靠她盯着。”
刘祀闻言笑了一声，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所以说，娶妻娶贤呀！
三国志中记载，丞相的妻子黄氏相貌并不好看，自己也曾见过，属于一般人长相。但这并不妨碍人家才华出众，相夫教子，皆是个贤惠女子。
那白毦兵没有退下，又说起了另一桩事：
“此外，黄夫人自己也说，她已怀有身孕，约莫三个多月。因此近来丞相回府愈发勤些，也不似从前那般熬到后半夜才归了。”
刘祀听到这话，怔了一怔。
历史上的诸葛瞻，公元227年，恰恰是明年。
如今黄夫人怀有身孕三月余，算过去，明年开春前后便该临盆了。
这下倒是对上了。
黄夫人今年三十七八，搁在这个时代，也算是大龄怀胎了。
至于诸葛丞相，今年已是四十六岁，这便是老来得子。
不过，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扇了四年翅膀，往后的事已与原本的历史大不相同。
黄夫人将来产下的究竟是个儿子还是女儿？
那可就说不准了。
刘祀没有再多想，将此事搁在心中，吩咐那白毦兵退下。
…………
数日之后，汉吴两家议定了交州的具体边界。
以交趾西南面的日南郡、九真郡、交趾郡以及郁林郡归于大汉，而合浦、苍梧、高凉、南海、朱崖五郡则归属东吴。
这基本沿袭了当初东吴与士燮家族掌控的框架。就是士燮家族原本掌控之地，归了大汉。
由此，交州九郡得以划分，大汉再添四郡之地。
虽说这四郡偏远，瘴气重、人口少，眼下看来算不得什么富庶地盘，可地方在那里摆着，早晚能经营起来。
何况日南、九真靠海，将来若要造船出海，这便是天然的港口。
交州之事议定，诸葛瑾在成都停留的日子也临近尾声了。
这一夜，丞相府中迎来了一位客人。
准确来说，是亲戚。
直到交州之事尘埃落定，诸葛亮才正式邀请兄长过府，亲自与其相聚。先前议和那些日子，为避嫌疑，他与诸葛瑾虽在同一座城中，却始终未曾私下碰面。
丞相府后堂里，灯火通明。
黄夫人挺着尚不显怀的肚子，亲自张罗了一桌酒菜。她面色红润，行动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小心，但手脚仍是利落的，将碗碟一样一样摆上桌来。
诸葛乔跟在养母身后帮忙端菜，显得十分勤快。
他今夜话很少，只是不时朝坐在上首的亲生父亲诸葛瑾望上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诸葛亮携着黄夫人来到诸葛瑾面前，俯身一揖，面色郑重地道：
“兄长，此番弟有一事，须得当面向您赔罪。”
诸葛瑾正端着酒碗，见他忽然行此大礼，连忙放下碗来：
“孔明，这是做什么？“
诸葛亮直起身来，面上那层笑意收了，语气却十分诚恳道：
“先前兄长奉东越王之命来蜀议和，弟为避嫌，始终不肯私下相见。当时兄长家眷尚在建业，有性命之危。弟却如此行事，唯恐寒了兄长之心。”
“此事乃弟之不恭，还望兄长勿怪。”
黄夫人也在旁福了一福，陪着夫君一道赔礼。
诸葛瑾摆了摆手，面上那副忠厚相一如往常，也没有什么怨怼之色。
他拉着诸葛亮的手，诚挚的道：
“你我本就是一家人，这些话何必说？为兄心里都明白。”
但话虽如此说，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将心中存了多日的疑问问了出来。
诸葛瑾看着弟弟，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孔明，你可否与为兄说句实话。”
“从一开始，东越王派为兄前来成都议和，你便预料到，东越王不会杀为兄家眷。是也不是？”
诸葛亮没有回避，缓缓点了点头。
“兄长所料不差。此事并不大，弟不认为孙权便会如此行事，况且弟也有方法助兄长家眷脱困。不过在朝堂之上，陛下已替臣做了，倒不必臣再多此一举。”
他顿了一下，面色中浮出一丝歉意：
“只是当时你我各为其主，毕竟要避嫌。弟虽看破了其中关节，却不能言明，倒叫兄长焦急了多日。此事，确是弟之过失。”
诸葛瑾望着他，目光中的那点疑虑便散了。
他伸手将躬身赔罪的弟弟搀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如今汉吴两家重归于好，且幸你我这把年纪还能坐在一处吃顿饭。至于其他的事，为兄都不放在心上了。”
“毕竟你我皆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这样的团圆时候又还能有几次呢？为兄已经很满足了。”
诸葛亮将兄长搀回座上，亲手替他斟满了酒，自己也端起碗来，陪着喝了一口。
放下酒碗后，他的面色又沉了几分，语气低了下来。
“兄长，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诸葛瑾看了他一眼。
“但说无妨。”
“天下三分，终归要走到归一的那一日。届时刀兵再起，你我弟兄分居两国，最终恐要惹来祸患。”
诸葛亮说到此处，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都说得很轻：
“弟劝兄长，此番回了东吴，多多称病自保，少管闲事，少揽差使。若寻到时机，归汉而来，弟必扫榻以迎。”
诸葛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着酒碗，低头看着碗中的酒面。
诸葛亮也不催他，又添了一句：
“弟与兄长说句不中听的话。孙权此人，对内主政尚可，对外却无长远之谋，且苛责下属，刻薄寡恩，非是人主之材。兄长跟随他多年，想必心中也有些感触。”
“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兄宜早虑之。”
这番话说到这里，便止住了。
诸葛亮没有再往深处劝，没有拿大汉的猛火油、发石炮车、新式连弩去说事，也没有把天下大势一条一条地掰开来分析。
点到为止，不伤体面。
诸葛瑾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将碗中酒一口饮尽，轻声道了一句：
“为兄记下了。”
夜色渐深，酒杯交错，后堂里的灯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焰晃荡。
诸葛瑾起身告辞时，目光落在了诸葛乔身上。
这孩子站在廊下，规规矩矩地拱手送客。灯光打在他的面孔上，眉目间那几分清秀，既像诸葛瑾，也像诸葛亮。
诸葛瑾走上前去，伸手按在儿子的肩头，用力握了握。
他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了口。
语气却郑重道：
“乔儿，往后在蜀中，视养父如亲父，养母如亲母，须尽孝道。”
“此外，须得多行好事，莫问前程。
诸葛乔两眼泛红，低下头去，重重点了一下。
诸葛瑾没有再说什么，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
诸葛瑾临行在即，成都城中又恢复了日常的忙碌。
交州新添四郡，太守之职须得尽快议定，这件事拖不得。
刘祀与诸葛丞相进宫，三人在御书房中坐下来商议人选。
刘祀头一个推荐的，便是犍为郡太守王士。
“此人颇有能力，做事周到，又是南人出身，耐得住酷暑炎热。”
“当初儿臣南征过犍为时，他在后方替大军筹措粮草，一应事务井井有条，与其他各郡太守相比，堪称腐草中萤光，如鹤立鸡群也。”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此人合适。
交州地处偏远，山高路险，瘴气弥漫，寻常北人去了水土不服，撑不过半年便要病倒。
王士是南人，身子骨扛得住那边的气候，这一条便胜过许多人了。
最终议定，以王士出任交州督，统管四郡政务。
武职方面，刘祀又道：
“儿臣举荐廖化为交州刺史，领兵镇守。”
刘备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廖化这个人，当初跟在关侯麾下多年，水军的底子是有的，荆州那些年的熏陶不是白费。
更要紧的是此人沉稳，不急不躁，搁在那样偏远的地方，要的便是这份稳当劲儿。
诸葛丞相随即道:
“再以孟琰为廖化副手，协助廖化如何？”
刘祀连连点头。
孟琰是南中之人，此次北伐跟在诸葛丞相麾下冲锋陷阵，几场硬仗都没有退缩过，忠心亦是不必多言。
他又熟悉南方的风土，与蛮夷打交道有自己的法子，去了交州，正好能替廖化分担不少事。
刘备将人选都允了。
人选议定之后，刘祀回到东宫，铺开汉纸，亲手给王士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先是叮嘱他到了交州之后，尽快搜寻当地的稻种，尤其是靠海炎热之地所产的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