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地方日照充足,雨水丰沛,稻种生长的周期或许与蜀中大不相同,兴许能寻到一些颗粒饱满、产量更高的品种。
他又将穗选法写在信中,交代王士每年收稻时,专挑那些穗子最大、谷粒最沉的留种,第二年再种,如此反复,年年挑选,产量便能一茬一茬地往上提。
每年选好的稻种,务必寄回成都、荆州一些,供蜀中试种对比。
刘祀写到此处,停了一下笔。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交州南面临海,气候湿热,与后世占城一带极为相似。
若能在那片土地上寻到耐旱、早熟、一年可两收甚至三收的稻种,便如同后世的占城稻,那对大汉粮食产量的提升,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他又在信末另起一行,特地加了一条:
到任之后,须得留意搜寻巨木,尤其是高大笔直、木质坚硬、宜于造船之材。
交州多深山老林,巨木之多绝非蜀中可比。将来大汉若要造海船,这些木料便是根基,须得提前搜寻、标记,待日后调运。
写罢,刘祀将信吹干了墨,折好塞入竹筒,封上火漆。
王士这一去,路途遥远,再回成都不知是何年月了。
但交州这四郡地方,眼下虽不起眼,将来或许便是大汉的另一条命脉。
稻种、巨木、港口,一样都不能落下。
时间来到五月。
成都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蝉鸣声此起彼伏,一阵接着一阵。
诸葛丞相的胃疾,经过铋剂与碳酸钙调理,已基本痊愈。
黄夫人每日盯着他按时服药、按时吃饭,在刘祀的建议下,太医所谓的小米粥,也被刘祀换成了有荤有素、有干有稀的正经饭食。
诸葛丞相虽嘴上不说什么,面色却是实打实地好了起来,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年初轻快了不少。
关兴的背疽,因刘祀以酒精反复清洗杀菌,伤口已然愈合,只是背上留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疤,摸上去硬邦邦的,但人已无碍了。
他如今与张苞二人一道,全力投入到神机营工坊的运作之中,一个管弩机装配,一个管火药调配,忙得脚不沾地。
值得一提的是秦宓。
这位大汉礼部尚书,上月忽染肺疾,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卧床歇了几日不见好转,反倒日渐严重起来。
此后深咳不止,痰液浓稠,色呈黄绿,入夜便烧,人一日比一日虚弱。
刘备派太医去了数人,皆摇头叹气,道是肺中已有脓患,药石难及,怕是回天乏术了。
就连秦宓的家人,都已在暗中备起了后事。
消息传到东宫时,刘祀正在翻看蒲元送来的新一批弩机验收单。他放下单子,默了片刻,叫人取了一瓶磺胺来。
这东西他花了大半年才摸索出稳定的合成法子,产量极低,金贵得很,眼下整个成都城里统共也存不了多少。
但秦宓这条命,却是值得用的。
磺胺送到秦府,按刘祀写下的用量,每日三次内服。
头几日不见起色,家人已是心灰。
可到了第七日上,秦宓的烧退了。
半月后,咳嗽渐止,痰色转白。
一月下来,人竟可以下地走动了,虽还虚着,却已是死里逃生。
此消息一经传开,满城震动!
太医们治不好的病,太子殿下一瓶药便救了回来。
到此处,关兴、张苞、秦宓,三条原本悬在刀刃上的性命,皆已保住。
这三人历史上的陨落,已被刘祀挽留。
刘祀将制药之法委托大舅哥赵统亲自主抓,磺胺作为专供之物,需太子或皇帝亲自审批方可调用,旁人无权过问。
这关系身家性命的救命神药,自然而然便成了蜀中世家大族们争相追寻之物。
谁家没个老父患疾、幼子染病的时候?
从前生了重症,只能听天由命。
如今知晓太子手中有此等神药,态度便不由得要软上几分。
自然而然的,太子要实行的政事,该让步便要让步,太子要用的人,该用便用。
这下也不必刘祀刻意去拉拢了,蜀中世家的心,便一点一点地收了过来。
…………
六月,刘祀禀告完老刘,出了成都,往江州、永安、荆州一带巡视。
一路顺江而下,沿途所见,与四年前已是两番模样。
栈道修整过了,江上的商船比从前多了不少,码头上搬运货物的民夫们赤着膀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临近永安时,刘祀站在船头,远远便望见了北门。
城墙已经完全修筑好了,青石垒砌,高逾三丈,城楼上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瓮城也扩了一圈,比当年的规制大了不止一倍。
他望着那座北门,一时间没有说话。
四年前,他带着江北营那十几名弟兄,就住在北门外的伤兵营里。两顶破军帐,几张木架床,一碗稀粥配几片野菜,连伤药都是自己拿杨柳皮煮出来的。
那时候的永安,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山坡下每日都要掩埋死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如今再看这座城,干干净净,规规整整,街面上的百姓们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四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小兵,连最低的伍长都不是。
四年后,大汉已收回陇西、凉州,拿下半数交州,重夺上庸、房陵、西城三郡。
而死在自己手中或间接死在自己手中的魏吴名将,张郃、郭淮、步骘、潘璋、徐盛、曹休…一手之数已然数不过来。
刘祀在船头站了许久,江风吹得他衣袍鼓起来。如今是故地重游,当初的李修老黑,如今都在南中做着苦差事。
而那年因一条瘸腿回往蜀中的老吹,与他那思念的三娘,至今也不知如何了。
…………
过青石、秭归,至江陵。
再见赵云时,刘祀头一眼便注意到,老赵的黑色胡须上已见了白丝。
鬓角处也有了几缕霜色,脸上的皱纹比四年前深了一些,颧骨更显瘦削。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笔直的,腰间那柄佩剑也还是擦得锃亮。
岁月不饶人,赵云今年已是五十余岁了。搁在这个时代,当得一声老当益壮。
江陵衙署之中,众人已在候着。
张翼、廖立、宗预、吴班,一个接一个大步走进来。见到刘祀端坐在上首,几人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齐齐拱手拜下。
“末将参见殿下!”
刘祀起身将他们一一扶起,拍着张翼的臂膀笑了一声,又捶了吴班的肩头一拳。
四年未见了。
上一回大家聚在一处,还是江陵大捷之后的那顿庆功酒。那时候刘祀刚被封为绥寇中郎将,身上那件筒袖铠还是陈到送的,连个像样的佩剑都没有。
张翼笑着开了口:
“四年前见殿下时,便知殿下是天纵之才,必不是一区区屯长而已。果不其然,四年过去,在殿下麾下,大汉如日中天,当初曹魏那嚣张气焰,已然熄灭了大半!”
吴班在旁点着头,也跟着感慨起来:
“要说起来当真感慨万千。当年殿下在青石献火攻之计时,我等心中还觉恍惚。那时候殿下不过一小兵而已,所献之计,叫大家心中都犯嘀咕,可后来那一仗,却是证明了殿下之计的妙用。”
他说到此处,望了望在座众人,摇头笑道:
“如今思来,一晃也过去四年了呀!”
大家相互叙着旧,你一句我一句,堂中笑声不断。
到了夜里,索性摆开酒席,一同畅饮了一番。
到第二日早上。
刘祀来到赵云住处,屏退了左右,将一只木匣递到他面前。
赵云打开匣子,里头是几个竹筒,竹筒中盛着细碎的药粉,另有一张纸笺,上头写明了用法与用量。
“丈人。”
刘祀换了称呼,面色也郑重起来。
“祀今日说的这番话,请丈人务必听进去。”
赵云抬起头来,见女婿面色不似玩笑,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筒,正色望着他。
刘祀开言道:
“丈人近来可有头晕目眩之症?面色时常发红,偶有耳鸣?”
赵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确有此症,但并不碍事,只当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刘祀的语气沉了下来。
“丈人这病,若不加以干预治疗,只怕将来性命不足三年。”
啊?!
赵云面色微变,但也只是微微变了一下,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他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自己的性命,倒也不是多看不开的事。
但刘祀没有给他坦然的余地。
“丈人且听祀说完。此药可降血中顽疾,延寿续元。大汉如今进取天下,正到了紧要关头,少不得丈人这员猛将坐镇荆州。”
“论公,大汉统一天下的路还长着,赵都督不可有失。”
“论私,丈人是蕊儿的父亲,是祀的丈人。祀不忍丈人过早丧于此疾,此乃一份关切。”
“于公于私,接下来请丈人每日按时服药,务必保重身体。即便不为女婿女儿着想,也请为大汉统一天下保重!”
真的,难得刘祀如此郑重地说出一番话语。
赵云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关羽、张飞那般不听劝的性子,旁人说的话若有道理,他听得进去。
刘祀见他应了,面色才松下来,又补了一句:
“昨夜那顿酒,是给丈人过个酒瘾,祀没有拦。但今后便不可再饮酒了,更不可食重盐之物。”
酒可以不喝,不吃重盐的东西,嘴里那般寡淡还有何滋味?
可说这话的人是女婿。
还是如今的大汉太子!
赵云苦笑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
刘祀随后唤进两名侍卫来。
这二人都是当初刘备座下的白毦兵,跟了陈到多年的老卒,沉稳可靠。
“你二人留在此地,服侍赵都督。每日将服药情况记录下来,每月汇报回成都。”
两名白毦兵齐声应诺。
赵云看着这阵仗,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殿下这是把老夫当成了三岁孩童来看管了。”
“三岁孩童还不必人盯着吃药呢。”
刘祀笑了一声,由衷地感慨道:
“丈人与诸葛丞相二人,可比孩童难管多了!”
此言一出,即便日常就很严肃的赵云,也忍不住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来。
几日之后,刘祀再去探望赵云时,问他近况如何。
赵云答道:
“这几日眩晕已止,夜间也睡得安稳了些。”
刘祀打量了他一番,确实不见赵云面色像先前那般泛红了,气色沉稳下来,看着倒比前几日舒坦。
这药是有效的。
至此,老赵的病情也算控制住了。
安稳了大后方就好办。
只要搞定了内部隐患,接下来便可一致对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