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此来荆州,当然不光是为赵云一人而来的。
此外,他还有几桩计划。
一个是去一趟襄阳,看看这座襄阳城,琢磨琢磨下次北伐时候,如何帮助老赵重创襄阳守军。
战略原则上,能取下襄阳最好。即便取不下,也要将司马懿这支队伍死死拖在此地,不使其将来支援关中。
襄阳这地方,对于荆州而言极为重要。
只有拿下此地,荆州防御才能连成一片,堪称天险。
此外,便是准备将来大造船只,自交州往西域通商,效后世东晋海上贸易、明朝下西洋之举。
而众所周知,大汉的水军在荆州。
即便关侯身亡后,荆州水军尽显颓势,但这几年发展下来,有赵云与吴班的统领,依旧保存着些战力。
而这其中,造船工匠们便又是重中之重,刘祀接下来便会用到他们。
武陵郡,洞庭湖畔。
廖立领着刘祀,正沿路往这处大泽岸边行去。
荆州本土的造船工坊原有两处,一处在江陵城外的长江岸边,规模不大,主要负责日常修补战损船只。
另一处便在洞庭湖畔,因是洞庭湖广大,水面开阔,作为试船之所最为适宜,这处工坊自然也更大些。
副都督张翼全程陪同,带着五百余甲士护在左右,保护刘祀的安全。
廖立走在前头引路,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土径往湖边去。两侧是密密的芦苇丛,人高的苇叶在六月的热风里沙沙作响,偶有几只白鹭从苇丛中扑棱棱飞起来,掠过众人头顶。
再往前走了百十步,视野便豁然开朗了。
远远便看到一片深绿色的湖水,湖面上波光粼粼,日头照下来,像是碎了满湖的铜钱。
工坊便建在湖岸边一处缓坡上。
十几间连排的木棚沿着岸线一字排开,棚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棚下堆满了木料、桐油桶和各色铁件。
再往前便是船坞,三条长长的滑道直通湖中,滑道两侧立着粗木桩,上头拴着麻绳和滑轮,一座半成品的船架正搁在最左边的滑道上,骨架已起,还未钉板。
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新劈木料的气味,混在一处,闻着倒不难受。
刘祀观了观廖立的气色,面色红润了不少,走起路来也不似先前那般气短,便随口问道:
“廖太守近来病情如何?”
廖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拱手深深一拜。
这位连刘备都敢喷的人,素来被人称作狂傲之士。
但此刻面对刘祀,却是恭恭敬敬,弯腰弯得实实在在:
“多蒙殿下赐药,本已卧床不起,如今重焕生机。殿下因此救臣一命啊!”
刘祀伸手将他扶起来,摆了摆手道:
“廖太守运道旺盛,非是孤救你之命。只是恰好有这药,又恰好对了症,若要谢,便谢这些年太守德化四方,好人好报,上天眷顾吧。”
他虽如此说,廖立心中却清楚得很。
若非太子殿下的磺胺,他此刻怕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这条命,实打实是太子殿下给的!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不远处的湖边,廖立手指着一些漂浮在浅水区的战船,对刘祀道:
“殿下请看。”
那是一排斗舰,船身长约十丈,吃水不深,甲板上设有女墙和箭窗,船头包着铁皮。这些战舰崭新得很,木板上的桐油还泛着光泽,显然是最新建造的一批。
“自夺回江陵以来,臣与吴班将军已为水师接连督建船只。至今不下战船两百艘,商船也有百余艘。”
“这二十条斗舰,便是上月才下的水,即将验收,便可交付了。”
刘祀望着那排斗舰,缓缓点了点头。
四年时间,攒起两百艘战船、百余艘商船,这速度已经不慢了。
这可不是老刘当年再出夷陵,令赵云在青石制作的唬人玩的东西。
而是正儿八经的战船。
荆州的底子毕竟还在,工匠、木料、船坞都是现成的,只要有银子有人力,便能一条接一条地往下造。
但两百艘战船,放在长江上与东吴争锋,还远远不够。
“廖太守,孤想见见造船的工匠们。”
廖立应了一声,便差人去请。
片刻后,几位造船师傅与工坊的造船大将一同赶来。领头那人五十来岁,面膛黝黑,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看便是常年跟木料和桐油打交道的人。
此人名叫许辉,是这处工坊的造船大匠,手下管着三百余名船匠。
许辉拜见了刘祀,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
刘祀也不与他客套,直接问道:
“孤知晓,天下水军以东吴为先,大汉造船次之,曹魏最弱。”
“但曹魏国力强盛,船舰之数比我大汉多出数倍,只是技艺粗糙罢了。孤于水师扩建之事相当看重,也请大将据实告知,如今我大汉与东吴造船技艺差距在何处?”
“这差距,又究竟有多大呢?”
许辉听了这话,迟疑了一下,偷偷看了廖立一眼。
廖立朝他摆了摆手:
“殿下问你,你便照实说,不必遮掩。”
许辉这才拱手答道:
“殿下容禀。东吴造船,有几桩本事是我等如今追不上的。”
“头一桩,便是龙骨。东吴的大船,船底有一根整木龙骨,从船头贯通到船尾,如同人的脊椎骨一般。”
“有了此物,船身便坚固许多,即便在大风大浪中也不易折断。臣等虽也会用龙骨,但选材不如东吴讲究,拼接处也不如他们严密。”
“第二桩,是船板的拼合之法。东吴船匠用铁钉与麻绳交替固定船板,板缝间灌以桐油、石灰与麻丝混合的腻子,水密效果极好。臣等的手艺与之相较,总差着一层,跑长途时渗水便比东吴的船快些。”
“第三桩,是帆。东吴的帆用硬竹条撑开,可以随风调转角度,顺风逆风皆可行船。臣等的帆还是老式软帆为主,顺风快,逆风便慢了许多,遇上侧风更是难办。”
他说到此处,面上多了几分惭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