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之事,尚需时日,急是急不来的。
倒是除此之外,好消息同样不少。
比如大汉的曲辕犁与农事增产明显,近两年,从魏、吴两地都有逃户悄然入境,前来投归汉籍。
在兵荒马乱、生存艰难的时代,“吃得上饭”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实是招揽人口之大杀器。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数日之后,大汉战船自江陵而出,浩浩荡荡并入了汉水之中,直往襄阳进发而去……
襄阳城外。
自上庸、房陵、西城三郡重归于汉后,魏国对于荆北的战略防线,便进入龟缩状态。
具体而言,便是放弃襄阳外围城池,不再掌控,而是把兵力彻底退回到襄阳城中。
魏骠骑大将军,督荆豫二州军事,司马懿坐镇于此,已成常例。
襄阳城高五丈五,北临汉水,南控荆襄平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次北伐,给魏国带来的震撼极大。
司马懿极为重视这一切,故而不惜一切代价重新筑城,用的是魏国大匠新造的三合土,将原本就厚实的城墙又加固了一层。
那三合土烧制起来极费木柴,以至于襄阳城方圆百里的山林几乎砍伐殆尽,从汉水上远远望去,城池两侧的山壁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不剩了,只余下裸露的黄土与灰白色的岩石,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疼。
而这便是刘祀当初制作焦煤,所带来的好处了。
当初,刘祀也考虑到木柴的取用,不可能无穷无尽,先一步做的准备。
从他当初查的资料上也能看出,三国魏晋时代,三合土已经成型,但困于成本原因,当时只在少量城池少量使用。
如今司马懿以此土修筑全城,可想而知代价会多大。
襄阳城墙之上,箭楼密布,每隔五十步便设一座望台。护城河宽逾三丈,水深没顶,河沿外又钉了一圈削尖的木桩。
好端端一座襄阳城,被司马懿经营得如同一只缩进壳里的铁乌龟。
伴随几十条大船浩浩荡荡沿汉水北进,往襄阳城方向而来,魏军急报便送到了司马懿面前。
“大都督,汉水上、下游皆发现蜀军船队,约四十余艘,正沿江而下,直奔襄阳!”
司马懿正在案前翻看武关的筑城图册,闻报抬起头来,面色先是一惊,而后便茫然了片刻。
蜀军胆敢来攻襄阳?
他摇了摇头,觉得应该不是。
蜀军方才打完陇西一仗,虽说大获全胜,但损耗也不算小,他不信蜀汉便有余力再征。
再以诸葛亮之谨慎,断不至于这般快便再动刀兵。
何况荆州方面的蜀军主力仍在江陵一带,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四十余艘船,攻城也不够用,多半是来探看虚实的。
他放下图册,起身便往外走,亲自来到襄阳北门,登上城楼,隔江而望。
汉水上,蜀军的船队正缓缓驶近,船身上插着汉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船队并未摆出攻击阵型,而是一字排开,沿着江心不紧不慢地往前行着,距离北门城墙至多不过六十余步。
舟中,刘祀负手而立,抬眼往襄阳北门看去。
城楼上密密麻麻站了一排魏军,盔甲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居中处站着一人,金盔金甲,身形清瘦,虽隔得远看不真切面目,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从城头一直压到了江面上来。
刘祀望着那人,心中已有了数。
那便是司马懿。
而城楼上的司马懿,同样以那双敏锐深邃的眼睛看向江面。
他一眼便认出了赵云那一身银甲,顿时变得怒不可遏。
去年那一战,被射落的两颗门牙至今也无法补全,令他常常丑态毕露。
思之令人发恨!
但赵云并非站在船头正中,而是侧立于旁,如同护卫一般。
在他身前,站着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人,负手望城,姿态从容。
司马懿眉头微微皱起,转头向身旁副将问道:
“那是何人?竟须赵云跟随?”
副将摇了摇头,也不知晓。
司马懿略一思索,目光又落回到那年轻人身上。
赵云如今是大汉荆州都督,坐镇江陵,等闲不会离城远行。能叫他亲自陪侍在旁、以护卫之姿随行的人,整个大汉也没有几个。
诸葛亮不在荆州。刘备更不可能亲来。
那便只剩一个人了。
蜀太子刘祀?
一瞬间,司马懿的目光沉了下来。
江上的舟中,刘祀并不在意城楼上那些注视的目光。
他正反复看着襄阳城的城防,从北门的城墙高度、护城河的宽度,到两侧箭楼的分布、望台之间的间距,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
他确实是打算在这个时代造出舰载火炮和火铳来的。
火药已有了,铸铁的工艺也在改进,技术上并非做不到。
但如今实地看过襄阳城后,他发现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从汉水水面到襄阳城头,其间的高度差足有三十余米。
火炮若架在船上,炮口仰角受限,要往那么高的城墙上轰,弹道便极其刁钻,命中率恐怕低得可怜,更多只能轰击在城基上,收效甚微。
反倒不如用发石炮车攻城,来得更为实在些。
刘祀开始在脑子里琢磨全盘计划。
将来若取襄阳,水陆并进是必然的。
水军封锁汉水,断其粮道与退路。
陆军从上庸、房陵方向压过来,形成合围之势。
发石炮车架设四门,日夜轰击城墙。
这座城,不一定非得马上夺下。
关键在于,赵云出兵响应大汉二次北伐,要把司马懿死死钉在襄阳,不使他抽身去支援关中。
这才是最为紧要的!
城楼上,司马懿望着刘祀两眼直勾勾盯着城防的模样,便已知晓他在思索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两个儿子。
司马师、司马昭如今都还很稚嫩,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司马懿沉声道:
“今日蜀军这番窥视,看来蜀汉已有再度用兵之心了。当即上表陛下,早做提防准备才是。”
司马师闻言道:
“大都督,蜀国方才打过一仗,不至于这般快就动起手来吧?”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心中不喜,面上却谆谆教导言道:
“蜀汉多久来攻,那是他们的事。提前做足准备,则是我们的事。”
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缓缓又道:
“尔等须明白一个道理,学来的才是自己的。早做准备防患于未然,远胜过临阵磨枪。”
“切记,莫要把命运让别人紧攥着,尤其是战场上,主动权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
司马师与司马昭对视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将这话记住了。
…………
舟上,刘祀看罢之后,赵云走到他身旁,望着他问道:
“殿下,今日这番巡视,觉得如何?”
刘祀点了点头:
“将来祀便要请丈人来攻此城,丈人也该提前准备,造些发石炮车了。”
赵云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那座巍峨的襄阳城,面上并无惧色。
刘祀并未在襄阳逗留多久。
船队很快便调头南下,进入临沮,转道往房陵、上庸方向而去。
自从孟达撤离之后,孟兴调至西城郡驻守。上庸、房陵一带,便由赵云手下的刘邕领着八千兵卒护卫。
刘邕是个可以信任之人,做事沉稳,不爱出风头。
这也是当年江陵保卫战时,与刘祀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老战友了。
赵云亲自护送刘祀一路北上,在新城与刘邕碰了面。
同时到场的,还有此地的申氏兄弟。
申耽、申仪二人,在上庸、房陵一带经营多年,是地地道道的地头蛇。
正史上丞相一伐之时,孟达犹豫不决,丞相便泄漏其叛魏书信,引来司马懿千里奔袭。
那一回正是申氏兄弟将孟达擒来献上,立了大功。
这兄弟俩是典型的墙头草,谁强便跟谁。如今大汉势大,他们自然恭恭敬敬,但刘祀对他们并不放心。
不过好在有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