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汉军神射手虽有射程优势,却很难抓到机会。
姜维看得颇为无奈。
他站在河岸边,看着五条浮桥在江心附近逐渐汇聚,心中忽然一动。
诸葛丞相从南岸开始修五条浮桥,俱都汇总在江心处。
既然如此,是否可以借机在江心处,也就是魏军射程之外,搭建两座临时平台?
这两处平台若能立住,便可供汉军神射手栖身。
他们站在江心平台之上,距离对岸更近,又仍处于魏军普通弓箭有效射程之外。
如此便能掩护军卒们,继续将浮桥往北岸铺过去。
姜维想到这里,立刻招来工匠。
“在江心两侧,各搭一处两丈见方的落脚平台。”
“以浮桥木料相连,底下多绑浮木与皮囊,平台外侧设矮木挡板,供弓兵立足。”
“动作要快。”
工匠们听完,立刻按他的思路做起事来。
诸葛亮在后方看着,目光微微一亮。
他很快便明白姜维此举的用意:
“不错。”
诸葛亮轻轻一笑。
“伯约有能啊啊!”
他当初命人铺设五条浮桥,本就是为了防备各种突发情况。
若只铺一条桥,遇袭便全线受阻。
五桥并进,便有转圜之地。
如今姜维能借五桥汇聚之处,临时搭建江心平台,正是因地制宜。
这不是什么惊天奇谋,可战场上最要紧的,往往便是这些临机应变的细处。
次日。
伴随河水中两块两丈见方的落脚处搭建完成,汉军终于凭借瞄准镜,发挥出了复合弓的优势。
正中间,军卒们继续在水中搭建浮桥。
两侧平台上,弓兵们持弓而立,负责掩护。
他们脚下虽然仍在微微晃动,可平台足够宽,矮木挡板也能挡住半身。
那些配备瞄准镜的精锐弓手,终于有了安稳立足之地。
魏军弓兵刚一上来,尚未抵达合适位置,不等他们动手,这次却轮到了汉军这边的神射手们,先射了一轮。
咻咻咻————!!!
箭矢从江心平台上飞出,直奔对岸箭楼和河岸高处!
几名魏军弓手刚探出身子,便被射中,随即倒在血泊中……
一时间,北岸处惨叫声接连响起,魏军弓兵顿时一阵慌乱。
城上的郝昭望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只小半个时辰,汉军这边便射杀了二三十名魏军。
更麻烦的是,立在河岸两侧的箭楼,也被汉军火箭点燃。
那些神射手先以普通箭压制弓兵,再换火箭射向箭楼木架。
箭楼原本就是临时修筑,多以木材搭建。
火箭一旦扎入干木之中,又有猛火油助燃,很快便起了烟。
不多时,两侧便有几座箭楼冒出火光,魏军忙着扑火,箭雨也顿时稀疏许多。
这一幕看得郝昭极其恼火。
“唉!”
他一拳狠狠砸在城头青砖上,心中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诸葛亮仗着此等良弓压制我等,当真可恶!”
话虽如此说,可郝昭心里也很清楚。
他眼下拿这些江心平台上的汉军弓手,确实没有太好的办法。
普通弓箭够不到,强弩太笨重,难以精准射中,箭楼又被敌方火箭压制。
出兵冲到河边,则要被对方复合弓点杀……
这下子,原本从岸边半渡而击的法子不灵了,半渡而击的优势,竟然如此简单就被诸葛亮所破……
郝昭站在城头,望着渭水之中逐渐延伸过来的浮桥,只能重重叹息一声。
此法既破,便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
便在当夜凌晨时分。
月光如水,照在渭水湍急的波浪中,带起无数闪烁粼光。
汉军营中,大多数军卒已经困顿到了极处。
这几日连番赶路,又在渭水南岸伐木、造桥、搭平台、填河岸,白日里顶着魏军弓箭往前推进,夜里还要轮番守桥巡哨。
即便是精壮汉子,也被熬得眼中满是血丝。
可诸葛亮军令极严。
浮桥周边,哨楼、暗哨、巡营兵卒,一处都没有少。
正因如此,异变刚起,便被人发现了。
忽然,前方哨楼上传来惊恐的喊声。
“火攻!”
“魏军在上游用了火攻!!”
这喊声一出,整座营寨像被冷水泼醒。
鼓声很快响起,一处处火把被点亮。营中军卒纷纷披衣而起,奔向渭水岸边。
诸葛亮与姜维、费祎等人赶到岸边时,远处上游方向,已经有大片火光顺水而来。
几十架燃火的木筏,正从上游漂下。
木筏上扎满干草,火焰熊熊燃烧,带着桐油与硫磺的刺鼻气味,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赤红光带。
夜色之中,火光滔天。
一时间,竟将周围渭水都映得亮如白昼。
火筏顺着水势往下漂,速度不慢。
它们所去的方向,正是汉军辛辛苦苦搭出的几道浮桥所在……
见此景象,姜维脸色一变!
“丞相,魏军要烧桥!”
诸葛亮面色沉静,却当即下令道:
“各桥守卒,立刻拖钩拦截。”
“水手驾小舟上前,能钩住便钩住,能推偏便推偏,莫叫火筏直撞浮桥。”
“岸上备沙土、湿毡,随时灭火。”
军令传下,汉军很快动了起来,一艘艘小舟摸着黑从岸边划出。
舟上,军卒手持铁钩、长矛、叉杆等物,拼命往浮桥上游靠去。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渭水夜里寒冷,水声又急。
小舟在河面上摇晃得厉害,稍有不慎,便会被水势带偏。
可此刻谁也顾不得这些,火筏一旦撞上浮桥,这几日心血便要被烧去大半。
很快,前方几艘小舟靠近第一批火筏。
汉军以铁钩勾住木筏边缘,几人齐力拖拽,试图将其拉向岸边或推向河心。
也有人以长杆顶住木筏,使其偏离浮桥方向。
一部分火筏确实被拦住了。
被钩住的,被推偏的,被卡在河中障碍上的,或在水面上乱转。
可是火筏太多,上游一波接着一波,仍有大量火筏穿过拦截,继续向浮桥漂去。
诸葛亮先前便有谋划,在浮桥上游设下不少障碍。
木桩、横木、浮排,皆是为了阻挡火攻。
但这些障碍多是木质,它们能暂时拦住火筏,却挡不住火焰。
魏军这些火筏上,布满桐油、硫磺与干草,火势极旺。
几架火筏撞上障碍之后,先是被卡住,可很快便将那些横木、浮排一并点燃。
火焰沿着木料蔓延,障碍烧断之后,火筏与燃着的木片又一并被水流带着,直奔浮桥而来。
岸边汉军大喊不止,灭火行动虽在持续,可火势太猛,又是在夜间,处处慌乱。
仅这一夜,汉军浮桥便有十余处受损。
及至灭火后清点,五道浮桥,被焚毁了两道。
但只要主架还在,修复起来便比从头再造快得多。
诸葛亮站在岸边,看着河面火光一点点暗下去,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他心中也明白,郝昭确实比王双难缠得多。
此人守城,不会一味等死,只要有半分机会,便会立刻下手。
次日清晨。
天色刚亮,汉军又开始修补浮桥。
这一次,五条浮桥都重新往对岸修去。
被烧断的地方,以新木补上。
接连两日,魏军又从上游放火,可汉军们这次却有了准备。
姜维亲自带人盯着上游方向,又派小队沿对岸林地尾随魏军放火之处。
魏军火筏刚一燃起,汉军便想法设法以小舟、长钩、绳索从旁牵引,甚至冒险靠近,将尚未完全烧旺的火筏掀翻入水。
魏军所谓猛火油,多半是桐油。
桐油能助燃,却终究不同于汉军那种可以在水面燃烧的轻石油。
它一旦被彻底压入水中,火势便很快弱下去。
加之姜维这边带着神射手与复合弓,即便魏军有心阻挠,在水上也无汉军的压制力,唯有被动挨打的份。
接连两日,郝昭火攻之计全部落空。
眼见汉军浮桥一步步架设到岸边,他只得无奈收回岸边兵马,退回陈仓城中。
待浮桥造好,汉军来到北岸之后,浩浩荡荡的加固河岸才刚刚开始。
渭河北岸浅滩多淤泥,若不把河岸压实,汉军便是过了河,也无法真正攻城。
接连一日间,汉军都在以石子、木板和干沙填补淤泥处。
先用沙袋将渭河岸边堵住,防止河水继续灌入。
而后军卒们挽起衣袖,踩入泥水之中,将淤泥一点点挖去。
挖出的淤泥被挑到两侧,新的石子、木板、干沙再一层层填进去。
有些地方还铺上粗木,横竖交错,像在泥沼之上硬生生织出一张路网。
诸葛亮亲自来到岸边查看,他没有催促太急。
这种事急不得,路基若不稳,攻城器械推上去便会陷住。
到时候在魏军箭下进退不得,反而要损失更多人命。
到了次日上午。
北岸几处河滩,终于被压出可供车马通行的道路,大片空地可以用来列阵攻城了。
汉军匠作营立刻上千,开始组装发石炮车。
粗大的车架被竖起,接连十二架发石炮车,很快便摆在了陈仓城外。
陈仓城头,看着这些比霹雳车大得多的巨物,又一想到散关便是因此物而丢的,即便是郝昭,此刻也面色肃然。
他已经从周定那里听说过这东西的厉害。
如今亲眼看到十二架发石炮车在城外列开,心中自然沉重。
他已经尽力阻击诸葛亮了,但却被诸葛亮轻而易举破解了半渡而击的大劣势,如今被人兵临城下。
如今,失去了第一道防线,彻底从主动转为被动后。
便只剩下龟缩坚守这一种,硬抗蜀军的攻击了。
但出乎郝昭意料的是,诸葛亮这次,却并没有以石块直接攻城。
渭河中多石,近处便可取材攻城,他为何不用呢?
这是件令人奇怪的事。
直到随后,一坛坛的猛火油被蜀军从对岸运过来,随后又有一架架带着大滚轮的巨大冲车,被蜀军们吃力地运往北岸边,一排排架设开来时。
这一刻,郝昭只觉心惊肉跳。
看着此刻城下那一架架巨大的攻城冲车,他好像看明白了诸葛亮接下来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