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郿县。
“报——!”
“启禀大司马,诸葛亮已破了散关,大军直抵陈仓而来。”
“郝昭将军递上绝命书,请大司马严防蜀军神弓与神箭,言道此物杀伤力巨大,散关守将王双已受其害。”
“万望大司马小心应对啊!”
斥候一口气说完大段话,随即便因缺水,倒地昏迷。
原地,此刻只留下一脸震惊的曹真,至今仍是一脸懵……
“蜀军怎会这么快取了散关啊?!”
“这是为何???”
曹真面色发紧,后背发寒。
此时再展开郝昭所写绝命信一观,看过之后更是大惊失色。
诸葛亮仅一日半便破了散关?
这当即给他一种不详之感!
当初在洛阳太极殿上,当着群臣夸下的海口,此番定可以阻挡蜀军,旗开得胜。
但在接到郝昭这封书信,以及散关失守的消息后……曹真眉头直跳。
此刻,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丝不妙……
“传令,速速派兵为援,支援郝昭!”
…………
便也在这两日内,诸葛亮大军行过六十汉里山路。
陈仓道一路狭窄难行,山势回环,车马辎重走得极慢。
好在散关已破,后方清姜河一线也无魏军阻拦,汉军虽辛苦,却终究能一日一日往前推进。
两日之后。
汉军前军五千,终于抵达渭水南岸。
陈仓道到了这里,便算真正走到了尽头。
背后是重重崇山峻岭,前方则是宽阔渭河。
冬春交替之时,渭河尚在枯水期,河面却依旧极宽。浅水漫过大片河滩,远远看去,像是一层冷白色的水光铺在天地之间。
而在渭河对岸,离岸边约一汉里之地,便是郝昭修筑的陈仓新城。
诸葛亮立在南岸高处,手中持着望镜,朝对岸观望了许久。
望镜之中,那座陈仓城看得分明。
城池长宽约莫一里有余,城高怕是不下五丈。
城墙下方以青石为基,层层叠叠,堆砌得极为严密。上方又以青砖加厚,城垛整齐,墙面厚重,与散关城墙几乎如出一辙。
这显然也是曹魏这两年花了大力气新筑之城,坚若磐石,不易撼动。
然而,最令人心中称难的,还不是陈仓城墙本身。
而是陈仓这里的地形!
诸葛亮放下望镜,又看向整片地势。
此地与当初一伐时陇西祁山堡的地势,倒有几分相似。
祁山堡是三面峭壁,一面只有小路可攻。
但祁山堡至少还能派兵围住,将其合在掌中,慢慢消磨,陈仓却不同。
陈仓城临岸处是南门,南门外便是渭河。
而渭河与城池之间,并非干爽平地。
那片浅滩拖得极长,足有百十步远。河滩多淤泥,一脚踩下去便能没过脚踝,车马更是寸步难行。
那地方如同泥沼,而泥沼之地,不但无法排兵布阵,更无法安置大型攻城器械。
若是越过这片泥沼,抵近陈仓南门,便已经进入城上魏军射程。
到时候汉军暴露在前,魏军凭箭矢便可杀人,凭火箭更可焚毁辎重与攻城器械。
诸葛亮看着那片泥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次攻打陈仓城,要做的准备工作很多。
枯水期的渭河,平均水深不足一米,寻常士卒勉强能涉水而过。
可半里宽的河面,大军不可能靠涉水强行通过,更何况如今正是雪化水冷之时,如何能走?
所以必须得搭建浮桥。
即便搭建浮桥之后,也不能立刻攻城。
还要先以木板、石子、泥土等物加固河岸,将那片泥沼压实,至少给大军铺出几条可供进退的路。
否则汉军过了河,也只是陷在河滩上挨打。
诸葛亮又望向陈仓左右两侧。
陈仓城本就坐立于一座座黄土塬之上,城池左右两边,正是数十丈高的黄土梁。
那些黄土梁密密麻麻,沟壑交错,似被天雷劈出的一道道深纹,绵延向远方,且是一望无际。
这中地形,直接把大军进攻道路彻底隔开。
其后方,又是大片黄土塬,郝昭守军便在塬上扎寨。
诸葛亮以望镜观去,只见塬上军帐密布,旗帜连绵,营垒之间有兵卒往来。
看那规模,怕是不下三四千众。
而在陈仓城外,靠近河岸处,还修建着数座箭楼。
那些箭楼位置极刁,正好对着汉军可能渡河之处。
一旦汉军开始铺设浮桥,试图渡河,这些箭楼便能立刻发挥作用。
魏军可以趁汉军半渡之际,居高临下,以弓弩痛击。
半渡而击,本就是兵家大忌。
而如今郝昭将这大忌,硬生生摆在了诸葛亮眼前。
这一番地形勘探下来,诸葛丞相当真是长长叹了口气……
作为攻方,这真可谓是把所有不利之处,全都占齐了。
背后山道狭窄,粮道漫长。
前方河面宽阔,渡河艰难。
河岸泥沼,难以列阵。
城墙坚固,左右黄土梁阻隔。
对岸还有箭楼、营寨、守军,随时可趁半渡击之。
更何况,郝昭已经知道神弓、三棱箭与猛火油之事,也一定会拼命加固陈仓防务。
这局面,当真是越拖越难打。
这等局面,若换作寻常主将,恐怕只看一眼便要心生退意。
可诸葛亮不能退,散关已破,陈仓就在眼前。
此时若拖延,郝昭能挡住自己,曹真便不会再派援兵。
殿下与张裔已经分别按照约定,亲率大军自汉中出了褒斜道与傥骆道。
自己若不能吸引魏军兵力,为他们争取时机,这一路的战略任务便先失败了一半。
因此,即便地形如此不利,也不可耽搁时机。
诸葛亮转身看向费祎,当即传令道:
“命军卒大造浮桥,尝试渡河。”
说罢,他抬手指向渭河南岸五处位置。
“从这五处开始。”
“要隔五丈间隔,分别造五座浮桥。”
“先各自往江心推进,待聚于江心之后,再汇总铺设。”
费祎看了一眼那五处位置,心中立刻明白。
一座浮桥太容易被魏军集中打击,但五座同时开建,便能分散压力。
若其中一处受阻,另几处也可继续。
若五处皆能推进至江心,再在江心汇合,便能形成更大的临时落脚之地。
“喏!”
费祎当即领命而去。
霎时间,渭河周边山林之中,响起阵阵伐木声。
军中数千人一动,整个渭河南岸顿时热闹起来。
对岸的郝昭,自然也听到了这阵声音。
他站在陈仓城头,望着南岸汉军大造浮桥,脸色沉得厉害。
散关失守后,诸葛亮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有完全布好所有防备,汉军前军便已经抵达渭水南岸。
郝昭心中清楚,此时若让汉军顺利渡河,陈仓便要直面诸葛亮兵锋。
那就必须将他们挡在河对岸!
至少要拖到大司马曹真的援兵抵达才是。
他当即传令道:
“吩咐所有射术尚可之人,随时准备出城。”
“汉军若铺桥过河,便出箭楼、近岸营寨痛击蜀军。”
“莫要使他们成功渡河。务必将蜀军挡在河对岸,等待大司马援兵到来!”
军令很快传下。
陈仓城外箭楼之中,魏军弓弩手开始入驻。
对岸塬上营寨里,几支兵马也被调到了靠近河岸处,准备随时出击。
一日过去。
汉军的浮桥已经造了一半,即将通往江心。
这一日之中,双方都在盯着对方。
汉军忙着伐木、绑桥、铺设浮道。
魏军则不断调弓弩、搬箭矢、加固箭楼,准备待汉军进入射程时狠狠给上一击。
到了傍晚,姜维派去探查上下游的人也回来了。
一名斥候快步来到诸葛亮面前,拱手禀报道:
“启丞相,从此地往上游而去,仅十余里,便是渭河大峡谷。”
“如那些降卒们所言一般,地势陡峭奇险,崖壁夹水,渭水又湍急,难以绕道。”
又一名斥候头领随即禀道:
“下游俱是黄土梁,沟壑纵横,梁塬交错。”
“即便渡河后,也要攀越险地,非四五日不可到达陈仓侧后。”
“且沿途粮车难行,大军难以通过。”
诸葛亮听完,轻轻点头。
他原本是想从上游或下游分出一支兵马,作为奇兵。
待对面魏军隔河压制汉军时,这支奇兵从侧面杀出,搅乱魏军河岸防线。
如此便能掩护主力顺利渡河。
可如今看来,受地形所制,此计已经不可用。
上游水急峡险,根本无法通兵。
下游黄土梁纵横,即便绕过去,也要四五日。
既然奇兵之计不可用,那便唯有强攻这一条了。
到了次日,正午时分。
浮桥刚刚越过江心不久,便逐渐进入魏军射程。
对岸箭楼中,魏军弓手早已等候多时。
见汉军踏上浮桥继续往前铺设,魏军立刻开始放箭。
咻咻咻————!!!
箭矢从对岸箭楼与近岸高处飞来,落向河中浮桥。
片刻之间,便有几名汉军中箭。
水中浮桥本就狭小。
人一倒下,后方军卒便难以前进。
有人想要将伤者拉回来,却又有箭矢不断落下。
姜维见状,立即派了几名神射手上前,配备瞄准镜,想要碰碰运气,射杀一些魏军弓兵,压住对岸箭楼。
可郝昭早已知道此物厉害。
汉军弓兵只一靠近,魏军便立刻后退。
他们不与你多话,也不与你硬拼。
等汉军弓手稍退,他们便又出来放箭。
反反复复,如同一块狗皮膏药一般,令人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