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等情境,副将周定也是个有些谋略之人。
见大势已去,军心也已散,此时隐瞒主帅死讯,对众人而言都无好处。
周定将关上人马汇聚在一处,望着众人开口言道:
“王将军已中诸葛亮毒计,以身殉国!”
“如今某不强求,散关之卒,愿降者降。”
“不愿降者,随某去往陈仓,与郝昭将军合兵一处,共同抵御诸葛亮大军。”
这周定当即又言道:
“某愿意给弟兄们一条活路,但有一点,望留下来的弟兄们信守诺言。”
“我等离去之后,三个时辰内莫要打开关门。”
“须等到三个时辰后,再将关门大开,放我等一条活路,届时你等再降蜀,也无甚损失。”
“如何?”
都是魏人,最基础的信任还是有的。
何况散关偏僻,距离陈仓也近六十里地,日常驻守枯燥得很。
王双性子粗暴些,可平日里赏罚还算分明。周定比王双圆滑,对底下兵卒也能说上几句人话。
几位守将与这些守关兵卒相处久了,多少都有些香火情分。如今王双已死,大家各奔东西,又非是仇人,留一线自是应当。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
周定命人将关中尚能聚拢的人马叫到后方空地上。
这地方离关墙稍远,火势一时烧不过来,空气里却仍旧全是猛火油的刺鼻气味。
周定站在前方,声音沙哑道:
“愿随某去陈仓者,站左边。”
“愿留下投降蜀汉者,站右边。”
“某不强逼,也不责怪。”
“今日散关之败,诸位都看在眼里,非是哪个弟兄贪生怕死。”
“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今日分别,他日若有机会再见,也是缘分。”
他话说完后,底下兵卒先是沉默。
随后,人群开始慢慢分开。
周定原本以为,愿意跟他逃往陈仓的人,怎么也该有大半。
毕竟他们都是魏军,家眷又多半在关中、洛阳、河东一带。
投降蜀汉,未必就真有好下场。
可等人马分开之后,他才发现,左边的人竟少得可怜。
加起来连五百人都不到。
反倒是右边愿意留下投降蜀汉的,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差不多有一千多人。
周定看得怔了一下,他有些想不通。
这帮人为何宁愿投降,也不肯随他往陈仓走?
可转念一想,他也没有时间细想了。
眼下逃命要紧,更要将蜀军那种超射程恐惧强弓的消息,尽快送回陈仓。
再送到大司马曹真手中。
若不然,大魏今后必然要吃大亏。
蜀军那弓太邪门了。
百二十步外,竟能隔着那么远射杀城头主将。
还有那箭。
伤口止不住血。
若陈仓守军毫无防备,只怕会重蹈王双覆辙。
周定强压心中的慌乱,对左边愿随他走的兵卒道:
“也罢!”
“关上还有快马二百匹,某等骑马先行,赶回陈仓报讯。”
“其余弟兄从后赶来。”
“蜀军不熟地形,三个时辰,应当足够你等脱身。”
说罢,他又看向右边那些愿降的魏军。
“留下的弟兄,某方才说的话,还望诸位记住。”
“我等离去之后,三个时辰内,莫要打开关门。”
“三个时辰后,尔等再将关门大开,降于蜀军。”
“到那时,我等已去远了,你等也能留一条性命。”
右边的人群中,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随后,更多人跟着点头。
这一刻,没人再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人骂周定胆怯。
大家只是想活。
周定最后望了一眼仍在燃烧的散关城头,咬了咬牙,扭转马头。
“走!”
百余骑最先冲出后营。
火把在夜风里拉出一串赤红光影。
周定带着护卫亲兵,转身便出了散关后方的魏军军营,沿着一条狭窄山道逃命去了。
身后,又有几百名魏兵匆匆跟上。
…………
汉军这边。
接连几波猛火油砸下去后,整个散关都烧得熊熊作响。
火焰沿着马道、垛口迅速向四周蔓延。
黑烟弥漫,在关城上方形成了一片浓重黑云。
诸葛亮并未立刻下令强攻。
散关关前太窄。
若此时强攻,汉军也要顶着余火与滚烟往前挤。
这并不划算。
王双已死,关上军心已乱,接下来该给他们一点时间思考。
人在绝境之中,自己会替自己寻路的。
于是诸葛亮只是命发石炮车停下,又令弓兵继续戒备。
直到火势稍缓,他才派姜维前去关下劝降。
姜维领命,带着数十名亲卫缓缓上前。
此时已近傍晚。
山谷之中光线昏沉,散关上的火光却照得四周通红。
但姜维来到关下,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散关关门忽然传来沉重响声。
轰隆隆……
门闩被人从内侧挪开。
姜维抬手,身后亲卫立刻戒备。
可很快,他们便看见一队队魏兵鱼贯而出。
这些人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人人脱去甲胄,放下兵器,双手空空,低着头走出关门。
到了关下空地,便纷纷跪倒。
不多时,便已是黑压压跪了一片。
最前方一名魏军校尉,满脸烟灰,衣甲也已脱去,只穿着里衣与短袍。
他跪在地上,朝姜维身后的汉军大纛方向重重叩首。
“校尉刘林,拜见丞相。”
“散关守将王双已死,副将周定率五百余人逃回陈仓,现有小人带领一千四百二十八众,跪地请降。”
“望大汉天兵生怜悯之心!”
“望丞相开恩,恩许小人们一条活路吧!!”
姜维闻言,目光一动。
王双已死?副将也已逃了?
散关这就降了?
他一时间只觉得这有些恍惚,如同在做梦一般。
这座挡在陈仓道前的雄关,竟如此快便被撬开。
这等神速,即便先前对于发石炮车和猛火油之威有所想象,但也依旧令人震撼不已。
伴随诸葛丞相下令接管关城,汉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入关。
降卒被分为数队,押往后方暂时看管。
匠作营与军吏则立刻登上关墙,检查火势与关防损毁。
诸葛亮随后也登上了散关。
当他真正站在这处关口上,望着两侧高耸山壁,又看着身前那道青石外墙与内层坚土砖墙时,也不由得停了片刻。
这地方,比他在关下看到的还要雄险。
山道如缝,关墙如闸。
往南看,大汉兵马只能沿狭窄山道排成长龙。
往北看,道路稍开,却仍旧险峻难行。
若无奇器破局,寻常兵马到了此处,真只能拿命往上填。
诸葛亮此时站在城头,微微望向远端,不由得轻声感慨起来道:
“此关之雄险,当与剑阁同。”
费祎站在旁边,也看得心中发沉。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大汉竟能如此快拿下散关。
诸葛亮又望向关下那些发石炮车,以及四架简易井阑车。
再想到井阑之上那些配备复合弓与瞄准镜的精锐弓兵,他忍不住赞叹道:
“若无太子殿下所创神器,亮在此地,怕是三月也未必能破关啊!”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
散关太险,若照旧法攻城,别说三日五日,便是三月,也未必能撞开。
费祎在旁点头道:
“皆仰仗太子神威,丞相用计如神也!”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
“文伟不必在我面前夸赞。”
“既有魏军逃回陈仓,想必我军优势,必会被陈仓守军所知。”
“那超距之弓、三棱之箭、猛火油罐,他们既已见识,郝昭必会有所防备。”
“为防敌军喘息,今夜便立即传令。清姜河中驻扎后队人马先行,连夜赶往陈仓,举兵围城!”
“便要趁此时一鼓作气,不可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费祎、姜维等人齐声应命。
“喏!”
散关火光未尽,汉军军令却已继续往北传去。
诸葛亮很清楚。
散关只是陈仓道第一道锁。
真正难啃的,还在陈仓。
利用武器优势与信息差,闪击散关获胜。
这种法子可用一次,但对方得知消息后,很快便会防备。
再说郝昭那个人,也远比王双难对付。
…………
黑夜间。
周定率队在山间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