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率领着五名面带“颓败之气”的弓手,又回到诸葛丞相身旁,低声道:
“丞相,魏军应当已经信了。”
诸葛亮轻轻点头。
“让他们信便好。”
他望着城上重新卸去的魏军盾阵,目光暗暗注视着王双所在的位置。
有什么样的将领,才能练出什么样的兵。
因此,对付这些兵卒最好的办法,便是先杀了他们的主将,使他们丧失战心。
擒贼先擒王!
只要能干掉王双,再以发石炮车配备猛火油,强攻之下,想来魏军定难以抵挡。
如今井阑车还在造,汉军今夜便在散关外扎下营寨。
山道狭窄,大军无法尽数铺开,只能沿着回弯之处层层分驻。前营距散关不过数里,中军稍后,后军则仍在清姜河畔看守粮秣与辎重。
夜色落下后,山间寒气极重。
峡谷之中风声呜咽,吹得营中火把忽明忽暗。
诸葛亮并未早早歇下,他坐于军帐中,面前摆着一张临时绘出的散关地势图。
白日里已命各营按地势扎营,如今又令暗哨巡夜,前后营之间以短号、火绳相通,若有异动,三处同时响应。
随后,他又将五名配备三眼铳的火器兵派了出去。
这五人皆是刘祀拨来的火器营老卒,诸葛承担命他们分别驻扎在军营几处隐秘角落里,藏于草棚、车阵、山石之后。
若夜里真有魏军摸营,寻常弓弩未必能在黑暗中立刻成阵。
可三眼铳不同。
近处一响,铅子、铁砂骤然喷出,足以叫摸营之人当场乱了胆气。
姜维一直随在旁边,见诸葛亮布置得如此细,便拱手道:
“丞相,王双如今要守散关,想来不大可能趁夜袭营。”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和的道:
“伯约,你要记住,这些事并非无用功。”
“敌方不一定夜袭,但我军却不可不防。”
“不过是多用几人夜巡,多布几处暗哨而已,费不得多少工夫。”
“可若有万一,多一重布设,便多一重依仗。”
姜维听得认真,随即抱拳躬身。
“属下谨记了。”
他这话说得极诚。
自归汉之后,他在诸葛亮身边见得越多,越明白真正领兵打仗,并非只看阵前勇猛。
兵马未动之前,粮道、哨探、营防、号令、军心……处处皆是战场。
有些布置看似不起眼,可真到了生死一线,便能救下一营人马。
诸葛亮望着姜维,心中也生出几分欣慰。
这些东西,当初他也曾一点点教过太子刘祀。
刘祀学得快,悟性高,又带着许多他看不明白却极有用的见识。
如今在太子殿下之外,还能再发现一位有潜力的未来将星,诸葛亮自然也愿意悉心培养。
毕竟,他今年已经五旬了。
这一年的二伐,他已是整整五十岁了啊!
人到这个年纪,便不能只想着自己还能打几仗。
更要想着大汉十年后、二十年后,谁来接着打的问题。
刘祀是储君。
姜维、诸葛乔、霍弋、关兴、张苞、赵广这些人,便是未来的臂膀。
大汉要兴,不能只靠一两个人撑着。
想到这里,诸葛亮收回目光,又吩咐道:
“今夜叫匠作营赶工,简易井阑只求高,不求久。”
“明日天亮之前,必须造出四架。”
军吏当即领命而去。
这一夜,汉军营中斧声、锯声,几乎没有停过。
…………
次日一早。
天还未亮透,山谷里仍笼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四架简易井阑车,已经造好。
这些井阑车俱用山中木材赶制,外形粗糙,木色新鲜,许多地方还能看见刀斧劈砍的痕迹。
但高度足够,站在上头,汉军弓手便能勉强与散关关墙平齐。
汉军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攻城器械,其实不少。
汉中、陇西、成都军库之中,都储备了云梯、撞车、橹盾、井阑、发石炮车等部件。
可诸葛亮很清楚,那些器械不该消耗在此地。
散关关前太窄,大型器械摆不开,推不上去,便转不得身。
真把精良器械硬塞到这条山道里,反倒容易堵住自家兵马。
所以这几架临时造出的简易井阑,反而最合用。
…………
散关上。
王双一早便披甲登城。
他昨夜也未怎么睡好,倒不是畏惧诸葛亮,而是心中兴奋太盛。
诸葛亮就在关下。
只要今日能挫其锐气,他王双的名字,便能从散关传到长安,再传到洛阳。
此时便见到关下几十名汉军弓手,纷纷爬上那四架井阑车,王双却并不将此举放在眼里。
即便蜀军弓兵借助井阑车,勉强与关墙平齐,改了仰射劣势,那又能如何?
人之肉眼,至多不过射百步。
此乃天理,非是凡人想改便能改。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人力又岂可为之?
昨日那五名汉军好手都已经试过了。
其中两人射术确实不错,可在这散关之下,也不过是将箭送到关墙前三五步罢了。
连关墙都射不上来,更别说伤人。
今日换成井阑车,虽能抹去仰射之难,可距离仍在。
王双心中很稳。
伴随着轰隆轰隆的木轮声,四架井阑车开始往关墙方向推来。
与此同时,汉军后方,又有五架发石炮车开始组装。
这五架庞然大物才是真正吸引人眼球的东西。
它们的高度丝毫不逊色于井阑车,也不逊色于散关关城。
粗大的木臂斜指半空,车架厚重,铁件加固,绳索粗如婴儿手臂。
每一架都要数十名汉军合力推送,木轮碾过山道,发出刺耳响动。
城上魏军见了,纷纷为之侧目。
这东西,比大魏军中所用发石车,大出足足三倍有余。
王双望着那几架庞然大物,心中也是略微一寒。
莫非这便是传闻中刘祀一月攻破南中十余城,所用之攻城神器不成?
这些年,此物名声传得很是厉害。
也正因如此,两年前听闻其威力,大魏才不惜一切代价,加筑各处险关。
散关亦是如此。
内层三合坚土配青砖,外层又堆砌巨大青石。
两层相叠,堪称坚如磐石。
王双盯着那五架发石炮车,心里虽寒了一下,很快又镇定下来。
蜀军器械再厉害,也要看打在什么地方。
若是寻常城墙,或许真扛不住。
可散关外青石墙厚重,内里又有三合坚土承托。
这等山关,与寻常县城岂能相提并论?
他不信蜀军能轻易攻破此地。
也正因为发石炮车太过惹眼,关上魏军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那些庞然大物上。
在这一片注意力被发石炮车吸引时,很多人都忽略了,那四架井阑车也随着发石炮车一起往前推进。
当五架发石炮车停在距离散关一百三十步外之处时,四架井阑车则又往前走了一些。
大致停在了距离关墙一百二十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恰好卡在魏军认知之外。
从王双的视角看去,蜀军不过是不足二百人列阵集结在下方。
前方四架井阑车一字排开,做出攻势模样。
后面五架发石炮车交错竖立,已经组装完成,匠作营的人正拿着绳尺、木桩,在勘验角度。
这显然是蜀军列阵之后,准备进攻的前兆。
只等诸葛亮一声令下,发石炮车便会动起来,井阑车也会缓缓靠近。
王双自城上往下看去,见诸葛亮派来的这二百余人,人虽不多,队列却十分整齐。
前后分明,左右有序,运转得极快。
他心中也不得不暗道一声。
这诸葛亮治军,果然有其长处!
至于百二十步外井阑上的四十余名蜀军弓手,对着城上张弓搭箭,王双却并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蜀军只是在测验井阑车距离。
毕竟昨日蜀军那两名神射手都动用了,不也没有丝毫效果吗?
今日站高些,又能怎样。
到这里,便要说起诸葛丞相的奸猾之处了。
战场上,人的眼睛会被最显眼的东西吸引。
发石炮车高大沉重,形状怪异,一看便叫人心生忌惮。
井阑车虽也高,可粗糙得多,又像寻常攻城器械,反倒容易被人当成陪衬而轻视掉。
诸葛亮要的,便是这种被忽略。
片刻之后,汉军阵中,又有一阵轻微骚动。
姜维推着一辆四轮车,缓缓从阵后出来。
车上坐着的正是诸葛丞相。
今日诸葛亮一袭白袍,羽扇纶巾,神采奕奕。
与昨日披甲骑马时相比,今日的他更像当年隆中茅庐中走出的那位卧龙先生。
他清瘦而从容,周身带着一股浓厚的书卷气,仿若从画卷之中走出的逍遥散淡古人一般。
羽扇轻摇,目光又极亮,仿佛胸中自有山河兵甲一般。
随着四轮车被推上来,关上的魏军目光,几乎一下全被吸引了过去。
“诸葛亮!”
“那便是蜀丞相!”
“他竟敢到阵前来!”
王双的目光也立刻落在诸葛亮身上。
他死死盯着那袭白袍,眼中战意与杀意几乎压不住。
诸葛亮亲自出来了,若今日能将其射杀在关下,便是泼天大功!
而就在诸葛丞相现身的同时,四架井阑车上的所有汉军精锐弓兵,全都屏住呼吸。
这正是与他们约定好的行动时机!
此刻,四十余名精锐弓兵们握紧手中的复合弓,将箭矢压在弦上。
一个个透过那不起眼的瞄准镜,悄然瞄准了关上的王双。
隔着一百二十步,王双根本看不清楚井阑车上的汉军究竟在做什么。
他更加看不清楚,蜀军今日所用弓箭,与昨日那些寻常硬木弓完全不同。
这些弓身更短,弧度更怪。
而在弓身之上,还多加了一支极不起眼的小小瞄准镜。
此刻,在那些汉军弓手眼中,百二十步外的王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模糊人影。
他那双浓眉大眼,与下巴上的胡须……
甚至就连其下巴、脖颈、耳侧那些甲胄遮不住的缝隙,都被一点点纳入到镜中。
在这些精锐弓兵们看来,此刻的王双,周身上下俱都是破绽!
正在此时,关下传来诸葛亮清朗而平静的声音: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在此,城上守将可是王双将军?”
声音不算如何高亢,却很清楚,再借助着这里狭窄的地形和回音,丞相的声音还是可以传到王双耳中的。
王双听见这话,冷哼了一声,双目冷厉地盯着下方,用如同粗瓮一般的声音回应道:
“不敢,某家便是王双。”
他随即质问道:
“蜀相因何犯我大魏边境?”
诸葛亮轻摇羽扇,随即摇了摇头。
“我家天子姓刘,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之正统。”
“魏逆不过一篡位之臣。”
“何来脸面道这是你魏国边境?”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也带起了几分冷意来:
“大汉收回自家江山基业,又何来的犯境二字?”
“反倒是将军不思进取,甘与魏逆作奴。”
“如今可有献关投降,复归汉室之意?”
此言刚一出,诸葛亮身后的费祎当即扬声道:
“王双将军若有归降大汉之心,定不失封侯之位,岂不美哉?”
“将军,你要再思,再想啊!”
这话传上城头,顿时引得魏军一片骚动。
王双却勃然大怒。
他从鼻孔中喷出两道冷气,当即怒斥道:
“某受的是大魏俸禄!”
“又岂与你等逆贼为伍!”
然而,正是在此时!
王双话音未落,空中陡然传来一阵阵破空之声。
咻——!
咻咻咻————!!!
那声音来得极快!!
几乎在响起的一瞬间,城头几名护卫便脸色大变。
“将军,不好!”
王双虽然距离汉军井阑超过一百二十步,有几分大意,可他毕竟是历经过沙场之人。
在听到箭声的那一瞬间,身体便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后退,试图侧身避箭。
按照他过往经验,若是远处有冷箭射来,只要反应够快,避开要害,便能躲过。
何况而言,如今距离百二十步,又有何惧?
可这一次,等着他的却并非一支箭。
而是一堆箭!
四架井阑车上,四十余名精锐箭兵。
这些人凭借复合弓与瞄准镜,都可以射到百二十步。
其中还有两名真正的神射手,能在一百三十步外稳稳命中!
就在王双后撤才一息之间,他当即大骇,瞪大着两眼一副不可思议模样!!
只见面前一团团密集黑影,竟是直朝着自己面门奔来!
太快了!
这箭也着实太多了些!!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想要举盾上前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