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已经来不及了!
王双只在顷刻之间抬起胳膊,挡住脸上大半位置。
下一刻,箭矢已到了!
霎时间,叮叮当当……一连串箭矢打在他身上铁甲之上,发出急促声响。
有箭撞在兜鍪边缘,弹飞出去。
有箭扎在肩甲上,震得他肩头剧痛。
还有几支箭几乎击穿了甲胄缝隙,直挺挺划破表皮。
若非距离太远,力道已经稍衰,只怕这一轮便能将他当场射杀在地。
可即便如此,王双仍旧在下巴、耳侧、脖颈缝隙之中,连中了四箭。
其中一支箭扎在下颌下方,血瞬间顺着脖子往甲领里流。
另一支擦过耳侧,带下半个耳垂。
还有两支一左一右扎入脖颈外侧,虽未立刻断喉,却也疼得他眼前是一黑……
便在王双中箭的瞬间,已是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直到倒下那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从脖颈上传来的剧烈痛意。
像有几根烧红的铁钉,硬生生钉进了肉里,疼的人呲牙咧嘴,两眼之中俱都是黑影,一时间就连视物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将军!”
“快!将军中箭了!”
“将军中箭了!”
城头上顿时大乱。
护卫们慌忙围上来,有人举盾遮挡,随后数人拖着王双往后退去。
军中医官们也纷纷跑出来,七手八脚地将王双抬进关隘之中。
王双倒在护卫臂膀之间,喉咙里发出粗重喘息,想要骂,却被血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怎么也想不通,昨日那些蜀军弓手,连关墙都射不上来。
今日怎么忽然隔着百二十步,便能将箭射到自己脸上?
这根本不合常理!
也不合他这么多年在战场上见过的一切规矩啊!
可战场从不管你想不想得通,你想不通,箭也已经扎进肉里了。
此刻,关墙上只留下一众懵了的魏军。
他们还站在城头,一脸疑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些人甚至仍旧看着关下诸葛亮的四轮车。
前一刻,王双还在怒斥诸葛亮。
下一刻,自家将军便忽然惨叫倒下。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快到许多魏兵还没有看见箭从哪里来?
快到自家将军已经被抬进关内,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有人中箭了?
此刻,城下那群站在百二十步外井阑上的蜀军弓手,竟真能射杀城上之人。
而他们昨日以为安全的距离,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安全了……
…………
即便射中了敌方主将,井阑上的精锐弓兵们,却并未喜形于色。
诸葛丞相手下兵马,向来讲究一个令行禁止。
动则如风火,不动则如山。
一箭射出,便看下一箭。
一人倒下,便寻下一人。
王双中箭后退的那一瞬间,四架井阑车上的汉军弓兵,没有半分欢呼,也没有人探头去看热闹。
他们只是沉稳地重新搭箭,弓弦再度拉满。
目光顺着瞄准镜,继续落在城头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魏军将校身上。
咻咻咻——!!!
又是一轮轮箭矢破空而去。
王双身旁那名副将倒是机警,方才见自家将军中箭倒下,他心头已生寒意,几乎下意识便将半个身子缩到女墙之后,又扯过一面盾牌遮住要害。
也正因留了这个心眼,他才逃过一截。
一支箭擦着他的兜鍪飞过,带起一声尖锐风响,随后狠狠扎在身后木柱上。
箭尾颤动不止。
那副将额头冷汗当即便下来了。
他甚至不敢抬头再去看看。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再迟那么一息,方才那支箭便可能扎进他的脸里。
但其他人却并无他的好运气。
很快,散关关墙上又连续有六七人中箭,其中有两人应声坠倒,顺着垛口边缘滚落下去。
那沉闷落地声,叫关上不少魏兵心里猛地一颤。
看到身旁同伴又倒下数人,魏军原本因主帅倒下而生出的恐慌,在这一刻被再度放大!
方才他们还能告诉自己,王双将军只是中了暗箭。
是蜀军侥幸。
是意外。
可现在,接连倒下的人仿佛以自身性命再告诉他们,这根本不是侥幸!
百二十步外,那些站在井阑车上的汉军弓手,当真能射到城头上来杀人!
而且能射得极准!
这下子,城上的魏军们彻底炸了,纷纷缩到女墙后方,拿盾牌护脸。
原本高涨的喊杀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不复当初的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
关下,诸葛亮轻轻挥动羽扇。
随他号令传下,四架发石炮车开始调整角度。
这些发石炮车在散关这种狭窄地势下难以尽数铺开,能摆下四架,已经是匠作营反复丈量后挤出来的位置。
四架炮车旁,汉军兵卒开始将猛火油罐装入皮兜。
诸葛亮看着四架发石炮车陆续装填完毕,缓缓道:
“发!”
令旗落下,粗大的木臂猛地弹起,猛火油罐呼啸着飞向散关城头……
砰砰……!!
陶罐砸在关下、墙上、马道各处,接连碎裂。
澄明中带着一丝黑色杂质的油液,顿时向四周飞溅开来。
一股刺鼻的猛火油气息,很快在散关周围弥漫。
这味道极重,又腥又辣还呛鼻……叫人闻了便心头发慌。
伴随着一阵阵猛砸,猛火油四处炸开,油液飞溅得到处都是。
顺着青石缝隙、魏军手中的盾牌往下流淌……很快,散关城头大片地方都被猛火油覆盖了。
这便是此地地势逼仄的好处。
汉军铺展不开,无法像平原攻城那样摆出几十架发石炮车。
可同样,魏军关墙也不大,关上可供守军活动之地又极窄。
二百余坛猛火油,大约四五千斤,连续砸过去,便足够将关墙多半区域覆盖住。
城头魏军闻到那股油气,脸色都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几年曹魏上下最忌惮的蜀军利器之一,便是猛火油!
许多守军都受过训诫,遇猛火油,不可用水。
须以沙土、湿毡覆灭。
可知道归知道,当那些油罐从天上飞来,在自己脚边炸开时,没人能心底里真能稳得住。
一时间,魏军们的恐慌,便如同阎王催命一般,心神俱散。
…………
而在关隘之中。
一座点着油灯的石堡里,王双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了进来。
他的甲衣很快被卸下。
石堡中灯火昏黄,墙壁厚实,外头的喊杀声传进来时,已经变得沉闷许多。
可王双喉咙里的喘息声,却越来越粗。
除去射中耳朵旁边的那一箭外,此刻还有三根箭矢插在王双身上。
一根在下巴下方,两根在脖颈外侧。
箭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看得几名医官脸色发白,冷汗亦是支流。
这些箭矢的形制,看着着实古怪。
箭头不是寻常两刃,而是带着三道锋棱,扎入肉里后,伤口极深,边缘也极不规整。
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拔箭!
可这东西不拔也不行。
箭杆留在身上,每动一下,便撕扯一下血肉。
王双的呼吸越来越乱,嘴里已经开始冒出血沫。
这且不言,此时此刻,关下的蜀军正在攻城。
若是主将就此阵亡,那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主将的命必须救回来,不该有半点迟疑!
一名王双手下的护卫亲兵,强忍着面上的急切,咬牙上前:
“让开!”
“生死攸关之际,还磨蹭什么?我来!”
医官们见此,也只得赶忙准备热水、干净麻布、金疮药,以及烫过的小刀。
那亲兵先伸手去拔耳侧脖颈处那一箭。
他一用力,箭便被拔了出来。
王双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绷了一下,鲜血立刻顺着耳侧往下流。
两名医官赶忙上前,在伤口处敷上金疮药,又用麻布压住。
可等亲兵再去拔其余几箭时,脸色便变了。
下巴下方那一箭,卡得极深,似乎没入了颌骨下方。
脖颈外侧那一箭,更像是嵌入了关节的骨缝与筋肉之间。
他只是轻轻一碰,王双便痛得浑身抽动,同时有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溢出来……
那亲兵看得心头发寒,深知这是人命关天之大事。
一瞬间,方才的义气也被寒颤所打断,变得神色凝重了起来:
“拔不出来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
几名医官额头也全是汗。
他们只能先处理已拔掉的那处伤口,将军中上好的金疮药厚厚敷上,又用干净麻布压紧。
按理来说,这等金疮药皆是军中上品。
敷上之后,很快便能止血。
可诡异的事情却是发生了!
那处被拔掉羽箭的伤口,无论填上多少金疮药,都压不住血!
就像一个无底洞,血不断往外在渗……
这伤口当真是诡异,一开始还只是细细流出,很快便将药粉浸湿。
到后来,便如涌血泉一般,看得人头皮发麻,心中惊惧不已。
医官着急忙慌间,赶忙又填了一次。
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现状,药粉依旧被血浸成了糊状,又顺着皮肉往下滑落,同时带着新鲜的血浆……
“不可能啊!”
几名医官望着那继续渗血的伤口,声音都变了。
他从军多年,见过无数箭伤刀伤。
寻常箭伤只要未伤到大脉,拔箭、上药、压住,多少都能止血。
可王双这伤口太怪,像被什么尖锐之物绞开了三道血槽。
伤口就是合不拢!
再好的药粉都压它不住!
须知,这可是当年的神医华佗先生,在许昌时候为武皇帝曹操亲手所配之药。
止血止疮,效果极佳,堪称是一绝。
可即便是华佗先生当年遗留神药,同样无效,真是叫人心中骇然。
此刻,麻布刚敷上去,很快便被血染透。
同时,地上的鲜血也是越流越多,浸湿了一大片土黄色的木板……
而伴随鲜血的流失,王双的嘴唇也变得越来越惨白。
那张原本粗厉凶悍的脸,此刻失去了血色,只剩一层死人般的灰白。
这是失血过多的景象!
医官们心里都明白,却没人敢说出口。
便也在这时,关墙方向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外头火光骤然大亮。
霎时间,石堡的门缝、窗隙之中,都有赤红光芒闪了一下,将屋内众人的脸照得一片惊惶。
一名亲兵猛地回头,喝问道:
“外头怎么了?”
没有人答。
因为下一刻,外头又接连传来几声惊呼。
“是火!”
“诸葛亮把天火引来了!”
外面瞬间大乱,而躺在地上的王双,呼吸声却越来越弱。
他的胸口先是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慢慢平缓。
再之后,便几乎看不见起伏了。
那名护卫亲兵低头一看,心中猛地一沉。
便在此时,王双的脑袋轻轻往旁边一歪,双目半睁着,里面的神采已经散了……
这位方才还想着阵斩诸葛亮、封侯拜将的散关守将,竟在这座石堡之中,因失血过多而亡。
他们哪里知道,这种三棱箭的特质,便是造成极难愈合的伤口。
人身上的鲜血原本也只有几斤。
从方才中箭倒地,再到被抬入石堡,又到医官迟疑不敢拔箭,这一番耽搁,血流不止。
再好的金疮药,也堵不住那种被三棱箭撕开的伤口。
王双已经救不回来了。
石堡内一片死寂,几名亲兵护卫面色惨白,谁都不敢先开口。
主将死了?!
这消息若传到城头,军心必乱。
可不说,外头又哪里瞒得住?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响从关墙方向传来。
几名亲兵终于顾不得许多,赶忙冲出石堡,往关墙方向奔去。
可等他们赶到近处时,眼前景象令所有人都僵住了。
整个关墙上,大片火焰已经连成一片。
猛火油被火箭点燃之后,火势顺着将整片马道、女墙全部点燃……
一时间,这关上火光翻卷,黑烟滚滚。
关上已是这等模样,如同炼狱一般了。
但在关下,蜀军的发石炮车还在源源不断地把油坛子往这边发来。
一坛落下,便炸开一片油,引起周围数丈范围在瞬间爆燃!
此刻的散关天险,在汉军的攻势下,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守关的魏军们,早已从城上马道中缩了回去,看着同伴在火势中惨叫。
这一刻的魏军们,脸已经完全绿了!
主帅生死不知,蜀军攻势又猛,如今整个关墙全部化作一片火海,完全连落脚站立的地方都没有。
此刻,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心中一片迷茫,脸上也是一片惨绿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