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天光早已沉下,今夜月色却极亮。
月光洒在山脊上,泛着冷白。
可林道之中,却仍旧漆黑一片。
百余骑举着火把,在狭窄山道里一路疾奔。
火把光照在树干、岩壁、马鬃与人脸上,忽明忽暗。
马蹄声震在山间,急促得像一阵阵鼓点。
周定顾不得身后那几百徒步逃兵能不能跟上。
那五百余人能否尽数抵达陈仓,并不重要,只要他与这百十骑赶到,便足够了。
消息必须送到!
蜀军弓箭能从百二十步外杀人。
蜀军箭伤无法止血。
蜀军发石炮车能发猛火油罐,转眼烧尽关墙。
这些消息,可远比五百条性命要紧得多!
散关距离陈仓约莫六十汉里。
此前散关上冒起滚滚浓烟时,附近相隔二十余里的一处烽烟,已经被点燃。
陈仓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果然,周定等人奔出一段路后,前方山道便有魏军接应而来。
是郝昭派出的探马与援兵。
当夜子时,周定终于赶到陈仓城下。
城门上火把密布,守卒早已严阵以待。
得知散关来人,城门很快打开。
周定满身尘土与汗渍,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
不久后,他被带到郝昭面前。
郝昭此时已经披衣起身。
他本就面色苍白,身形比寻常武将清瘦许多,眉眼间却有一股极硬的韧劲儿。
像是久病之人,却偏偏骨头极犟。
周定见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渍,随后重重跪地,长叹道:
“唉!”
“将军,我们把散关丢了!”
郝昭心中“腾”地一跳!
他原本已经做好散关遇袭的准备。
甚至也想过王双会吃亏。
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散关竟会这么快丢。
那可是散关!
论地势之险,甚至还在陈仓之上啊!
“散关之固,甚至超过陈仓。”
郝昭声音沉了下来。
“怎就这么快丢了?”
周定紧紧攥着拳头,脸上写满无奈与后怕。
“将军,非是我等畏战怕死。”
“诸葛亮人马昨日到达关下,今早出来亲自劝降。”
“王双将军义正辞严拒绝,怎奈……”
说到这里,周定喉咙像被堵了一下,哽咽道:
“怎奈王双将军拒绝话音未落,便有接连四十余箭,朝他射去。”
“王将军当场倒地,不久后,便因伤重身亡。”
“蜀军……”
话还未说完,郝昭便怒声打断。
“如此莽撞的饭桶!”
“蜀军弓兵靠近百步之外,他就不知防护吗?”
“咱们关墙高五丈五尺,居高临下,为何不先以箭射之?还等蜀军的箭先来射咱们?”
“他是做什么吃的?!”
这话骂得极重。
王双已死,周定却也没法反驳。
他只能苦声道:
“将军哪里知晓,蜀军是站在百二十步外射的箭。”
“百二十步?!”
郝昭一时愣住了。
他甚至没有立刻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百二十步外射箭,从井阑上射到散关城头,还射中了王双。
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军中神射手,百步外也已极难保证准头。
更何况影响箭支的因素还有很多,比如风向、甲胄、盾牌以及人的目力。
此时,周定咬牙继续道:
“诸葛亮所带之弓箭甚是诡异。”
“那弓隔着一百二十步,四十余人,四十几箭,皆射向王将军。”
“王将军身上铁甲都被打得叮当作响,下巴、耳侧、脖颈缝隙连中数箭。”
“不仅如此!”
“随后蜀军又以发石车发来大量猛火油罐。那油罐一碎,火箭一到,关墙上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唉,关墙马道上连个可以站人的地方都没有啊!”
周定说到这里,脸上仍旧带着后怕之色。
那种站在关上,却被百余步外汉军按着打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郝昭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待怎讲?”
他喃喃道:
“蜀军怎会造出如此可怖之物?”
“莫非这些蜀军的肉眼,都被诸葛亮以妖法开了天眼不成?”
“若不然,如何能射这么远?”
周定又道:
“还有王将军身中的箭,也很古怪。”
“寻常中箭,拔箭后敷上金疮药,多少能止住血。”
“可蜀军此箭形制诡异,拔箭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止血。”
“即便用了神医华佗当年遗留下来的神药方,也无用处。”
“将军须得小心,若中此箭,必是鲜血流干而死啊!”
神弓?还有神箭?
不仅如此,蜀军还有猛火油以及发石炮车!
这一桩桩说出来,直震得郝昭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脸色更是极其难看。
他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自家弓箭至多射百步,可蜀军却能射百二十步。
若真如此,一旦蜀军赶到陈仓城下,自己城头将校、旗手、弩手,岂不是随时会被对方点名射杀?而自己却无还手之力?
想到这里,郝昭心中一急,忽然重重咳嗽起来。
咳声一阵接着一阵,压都压不住。
他赶忙走到一旁,从案后拿出一个小小瓶罐。
瓶罐里装着白砂糖。
郝昭倒出一小撮,直接送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东西能快速补充体力,让他这副越来越沉重的身子,稍稍撑住。
若按原本的历史脉络,诸葛亮攻打陈仓,应当是两年前。
那一战打得凶险。
战后不久,郝昭便病死。
可因刘祀到来,这一战被推后了两年。
加之砂糖流入曹魏后,郝昭常以此物补助身体,汲取能量,竟硬生生活到了今日。
只是活到今日,不代表他的身子已经好了。
他仍旧病着,只靠一股犟气撑着。
周定其实心中还憋着话。
蜀军此来,来势凶猛,器械诡异,散关一日半便失,陈仓只怕也断无轻易抵挡之理。
可这话,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因为郝昭这人,本就是头犟驴。
不亲眼见识过那般可怕,他是不会退的。
当然,郝昭也并非真的不信。
散关这等天险,仅仅一日半便丢了。
他还能不知道蜀军火力如何吗?
他只是不能退。
也不愿退!
叫周定下去歇息之后,郝昭独自坐在案前,面色沉重。
屋中灯火摇晃,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又瘦又硬。
良久之后,他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取过一卷帛书,提笔写信。
这是写给曹真的绝命信。
“大司马明鉴:
蜀贼此来,攻势凶猛,诸葛亮军马士气正锐,仅一日半便破散关。
其所造之弓,百二十步外皆可杀人。”
“其箭形制诡异,中箭者血流难止,守将王双因此殉国。
又以发石车发猛火油罐,散关关墙一时尽燃,军心震动,终致失守。”
“某蒙受魏国深恩,而门第得显,早已抱定一死之决心。
望大司马早早提防蜀贼诡器,不可轻忽。
某将坐镇陈仓,与诸葛亮血战到底,必为大魏守卫陈仓至最后一刻!”
“以报大司马知遇之恩,不负忠臣之名!”
写完之后,郝昭将帛书吹干,再封好。
随后,他唤来亲兵。
“连夜送往长安,亲手交予大司马,定要将蜀军那神弓、神箭多与大司马诉说,请他早做提防。”
亲兵接过信,重重应命。
郝昭站起身,望向陈仓城外漆黑的夜色。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可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极硬。
诸葛亮来了,散关也丢了,可陈仓还在。
只要他郝昭还没死,这座城,便还不能算破。
郝昭知晓,诸葛亮迅速取了散关,军心正锐,必会紧锣密鼓赶来直取陈仓。
这便拖不得了。
招来众部将,他当即传令道:
“去催动三军,连夜再多挖河沙,囤积军中,越多越好!”
“要破诸葛亮,须得先破猛火油!某要与他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