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一声巨响如同天地崩裂!
无论城内、城外,一时间,兵卒们为之一震,瞬间失聪。
唯有耳膜里,不断传来“嗡嗡嗡”的杂音声,混合着刺痛的耳朵,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懵在原地。
“发生了何事?”
郝昭大声吼叫着,询问身旁之人,可他突然间发现,自己竟然听不见自己喊出口的声音了。
不仅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一刻的他,也听不见其他任何人的声音。
面前的画面还在继续,整个陈仓城南门,城洞已被巨石堆砌的密密麻麻。
军卒们手拿各种用具,又将一面备用的巨大城门运来,刚要准备再筑一道新城门防备蜀军接下来的攻城。
但所有的动作,在此时却都为之一滞。
此刻,明明城上的火焰还在燃烧,明明眼前的人影还在晃动……
但一切声音却都不可见,便如同后世的无声电影一般,令人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城外,汉军们以十几斤炸药爆破,干出了一阵天崩地裂的动静。
这一炸之下,城门洞里青石飞溅,碎木横飞,铁片乱卷。
原本堵在门洞最外层的城门残骸,已经被撞得变形,又与里面那些青石条板死死挤在一起。寻常铁镐、撬棍根本难以下手。
可这一声巨响过后,整个门洞都像是惨遭蹂躏一般,先前的坚不可摧硬生生变成了崩裂、龟裂。
烟尘、石粉、木屑、铁片……霎时间混成一团。
一时间乌烟瘴气,伸手不见五指。
门洞外的汉军也被震得耳中嗡鸣,胸口发闷。
不少人趴在盾车之后,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可便是在这种视线被灰尘遮住、根本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下,火器营的弟兄们已经持着凿子、铁镐与大锤,立即冲了进去。
他们都是刘祀从军中挑出来的胆大细心之人。
平日里与火药、爆药打交道,知道这东西的凶险,也知道这一炸之后,最要紧的便是抢时间。
烟尘呛鼻。
门洞里满是刺鼻的硝烟味和碎石灰土。
有人才冲进去便被呛得咳嗽起来,可没有人停下。
他们用湿布蒙住口鼻,贴着门洞两侧往里摸。
等找到那片被炸得松动的城门残骸,便立刻抡起大锤与铁镐。
铛铛铛的敲击声响,顿时不绝于耳……
铁器砸在铁皮与青石上,声音沉闷又急促。
被十几斤爆药爆破过后,最外层那被冲撞变形、已经完全与青石紧贴在一起的城门,此刻终于被彻底炸得崩裂。
先前那些铁皮与城门残骸卡在一起,像一层硬壳,死死挡住后方青石。
汉军想清理,却无处下手。
如今这一炸,总算将城门崩开了大半。
几名火器营士卒将铁钩套在残破门板上,外头十几名汉军同时用力拖拽。
吱呀!
咔嚓……轰!!
那两扇巨大的城门残骸,终于被一点点从门洞里拖了出来。
铁皮卷曲,牛皮焦黑,木层碎裂。
整片残门被拖出来时,还带着大片碎石与沙土。
门洞里面,则露出一层被炸得龟裂开来的青石。
那些青石条原本堆砌得严严实实,如今最外面几块石体表面,已经裂开了。
裂纹纵横,石粉簌簌往下落。
汉军手中的大锤、凿子、铁镐一齐抡动起来。
片刻之间,便往里面挖进去一尺多深。
但也仅仅是一尺多深,无法再继续深入了。
陈仓门洞太深,里面又被郝昭命人塞满巨石、原木、沙袋。
即便有炸药崩裂,但也要一次又一次地去崩坏,才能彻底清理这些东西。
若只靠手工清理,便是清到天黑,也未必能挖开几尺。
诸葛亮站在远处,望着城门洞方向烟尘渐落,听着那密集的叮当响声,神色沉凝。
殿下所造炸药之威力,他还是第一次见。
即便站得如此之远,那一声剧震之下,依旧令人心神俱是一颤。
再观此物威力,当真不小!
若不是用此物,只怕今日郝昭以巨石堵门,又要阻挡汉军多日不可进了。
想到此处,诸葛丞相立即回过神来。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等。
等得越久,魏军便越能缓过气来。
今日掩护兵卒们攻城,这十余轮狂轰之下,已经用去了万余斤的猛火油。
攻势不可断,要么就一鼓作气才好!
他当即道:
“继续以火油掩护,开始第二轮。”
火器营众人远远看见令旗,立刻又开始准备。
新的炸药被小心运上前。
这一次,汉军不再放在最外层,而是塞入刚刚凿出的裂缝与洞隙之中。
几个火器营老卒趴在门洞边缘,冒着上方滴落的火星和碎土,把药包一点点推入青石缝中……
…………
城内。
郝昭等人因为距离太近,又是在城门洞里爆炸,方才那一声巨响几乎全被门洞四周围住。
闷雷一般的爆响在狭窄空间里炸开,把他们的耳膜震得像被针扎了一样。
许多人到现在还站不稳。
郝昭靠着墙,缓了许久,才终于觉得耳中那嗡嗡声稍稍轻了一些。
只是听觉刚恢复一点,仍旧像隔着厚布听人说话。
外头似乎有人在喊,声音却很闷,像从水底传来的一般。
一名兵卒跑到他面前,张着嘴说了好几句,郝昭却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但这些字,他无法连在一起,自然也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郝昭皱眉,盯着他的嘴型,厉声道:
“大声些!”
那兵卒也急得满头大汗,凑近了些,扯着嗓子道:
“将军,蜀军似乎在对面开凿堵门巨石!”
“属下听到了些叮叮当当的声响!”
郝昭闻言,心中一沉!
他亲自往城门洞方向靠近了些。
那里已被他命人以巨石、原木、沙袋塞满,内侧还在继续加固。
他屏住呼吸,贴近门洞一侧细听。
果然。
在那厚重的石堆另一头,隐隐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像是铁器敲在石头上,一声接着一声,极有节奏。
听着这阵动静,郝昭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想不明白诸葛亮弄的是什么鬼?
这些巨石岂是工具能轻易撬开的?
门洞内足有三丈深,里面塞满千斤青石,石条与木料、沙袋、破门残骸彼此挤压。
就算给蜀军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凿穿的。
这不是在做无用功吗?
若这么容易,自己何必命人堵门呢?
可诸葛亮不是蠢材。
此人能破散关,又能短短数日间渡过渭水,压制箭楼,逼到陈仓城下。
这样的人,岂会做出这等无脑之事来。
郝昭越想,心中越觉不安。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当年街亭之战,左将军张郃、右将军徐晃,都曾受过蜀军一种古怪伏物痛击,以至损伤惨重。
那东西埋于地底,平日里根本不显。
可一旦触发,顷刻之间便会炸开。
霎时间人马俱丧,血肉横飞,根本毫无躲避空隙。
魏军这些年一直没能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那东西声如天雷,火光一闪,便能叫整队人马倒下。
莫非,蜀军用了此物攻门不成?
郝昭心里刚道了一声不妙。
下一刻,迎接他的便是另一声剧烈爆炸!
轰隆————!!!!
这一声比方才更闷,更响,震动更大也更沉!
因为炸药已经塞入青石缝隙之中。
巨响从门洞深处炸开,像一头被困在石堆里的雷兽,猛地撞向四面八方。
城门后方多名魏卒当即被震得摔倒在地,所有人都觉得脚下地面剧烈晃动了一下。
似乎就连呈上,都有砖屑和沙土洒落而下,落在了头顶。
门洞内侧几块刚刚塞进去不久的石条,也被震得松动,往外歪斜。
方才拉过来、还未来得及安桩固定的备用巨大城门,正靠在一旁。
那门本就沉重,立得不算稳。
受这一声巨响一震,竟也跟着晃了一晃,先是缓缓偏斜。
随后失去平衡,猛地朝旁边砸了下来。
几名魏卒原本正站在门边搬运沙袋,听不见声音,又被震得头昏眼花,根本来不及避开。
备用城门轰然间倒下,沉重门板登时便砸在他们身上……
有人的腿当场被压断,有人胸口被撞中,整个人扑倒在地,张着大嘴惨叫出声来……
可面前如此悲惨的一幕,这些惨叫声,郝昭依旧听不见。
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坠入这片无声世界之中。
看着面前那些兵卒张大嘴,看着他们脸上扭曲的痛苦,看着有人拼命拍打地面,有人伸手去拽倒下的门板……
迷茫之中,郝昭的目光扫过城头,见上面大火依旧,整座城楼已经被烧得偏斜下来,即将垮塌……
可这一切,依旧都被抽去了声音。
诡异、荒唐,又令人发寒。
但这一次,郝昭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从耳部传来的剧痛。
那种疼痛像是有几根细针从耳中钻进去,一路往脑后扎。
疼得他脖颈都缩了一下,后脑与耳背的位置,像要裂开一般。
他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整个人一时间几乎站立不稳。
郝昭下意识把手伸到耳旁,这一抹,竟摸到了一股热流。
他怔了一下,随后把手拿到眼前一看,掌心之中竟是一片鲜红!
自己的耳朵,竟被震出了血来?!
郝昭望着掌中血迹,眼神一时间有些发直,蜀军这究竟用的是何物?
怎会如此霸道?
城门另一头明明隔着巨石、木料、沙袋与破门残骸。
可那爆响传进来,仍旧能把人的耳朵震出血。
若是在空地上、在兵阵中炸开,那又该是何等的惨状?
一时间,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此刻的郝昭再环顾四周,兵卒们哪里还有战心?
许多人瘫坐在地,满脸惊惧。
有人双手捂着耳朵,指缝间也流出血来。
有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们在喊叫什么。
大家的眼神空得像是丢了魂,几个年轻兵卒,已经抱着头缩到墙角,浑身发抖。
他们方才面对猛火油时,还能在郝昭号令下冲上去扑火。
面对冲车撞门时,也能咬牙搬石堵门。
可现在这种东西,他们从未见过。
那是看不见敌人!
挡不住声音!
如今谁也不知道,下一声巨响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也不知道下一声巨响之后,自己是不是会被震死、砸死……亦或者是炸死?
这种恐惧,远比箭矢刀兵更叫人心寒。
若是刀枪砍来,人尚能举盾,能躲闪,能拼命。
可这天雷一样的爆响,却像从石头里面生出来,叫人连往哪里躲都不知道。
这一刻,郝昭从内心深处,深深感受到了绝望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蜀军这接连两声巨响所引发的结果有多严重了。
远不只是炸开几块青石,震伤几名兵卒那般简单。
更可怕的是,它直接击穿了守军心里那根弦。
士气崩了,便一切都完了!
…………
城外,汉军用炸药一次次地爆破青石。
每爆破一次,城门洞里便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炸开的石渣、木屑、碎铁、烟尘,一并从洞口喷出,像是一团灰黑色的浊浪。
待烟气稍散,火器营与匠作营的人便立刻冲上前去。
凿子、铁镐、大锤齐齐落下……
每一次爆破之后,他们都能清理出一二尺碎石渣,令城门洞往里贯通一截。
这等做法残暴至极,也快得吓人。
若只是靠人手去凿那堵门青石,怕是凿上十日也未必能凿开多少。
可炸药先将石头震裂,再由军卒用铁镐清理,速度便完全不同。
城外汉军像是硬生生用雷火与铁器,往陈仓南门洞里钻出一条路来。
郝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若不能再扑灭城头火焰,令魏军重新上城牵制蜀军,陈仓南门只有被攻开这一个下场……
他原本的打算,是叫人在内门洞将备用城门安上。
然后在接下来抵挡的几日里,以青砖与坚石再砌起一堵新墙。
那堵墙便立于城门洞后方。
如此一来,哪怕蜀军撞破旧门,炸开堵门巨石,最后也还要面对一道新筑出来的城内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