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给他足够时间,郝昭便真能立足于防守,与蜀军拼个你死我活。
届时,至多半月时间,雪化之后,渭河春汛,蜀军浮桥一断,便必须撤军。
便有机会重新加固城防,再与他们继续僵持。
那蜀军要破陈仓,便得继续消耗。
从长安往过来运粮,与蜀汉从数千里之地外往过来运粮,还要途径陈仓道转运。
郝昭相信,最终下来,蜀军绝对耗不过自己,定能能诸葛亮退兵。
可眼下这架势看起来,诸葛亮的攻势太凶,根本不会给他多余时间,也更加等不到半月之后了。
此刻,城头大火未灭,城门洞又一寸寸被炸开。
外头汉军逼得极紧,一环扣一环,几乎不给守城之人喘息余地。
汉军的猛攻,一直持续到天黑才止。
城头上,猛火油烧了一轮又一轮。
南门外,炸药也炸了一回又一回。
整座陈仓南城,几乎被烟、火、尘、血全部裹住。
直到夜色落下,诸葛亮才命人暂缓进攻。
并非他不想继续。
而是黑夜之中看不真切,发石炮车难以精准发射。
若油罐落点偏了,反倒容易伤到正在城门洞作业的汉军。
更要紧的是,城门洞里炸药乃易燃之物。
夜间火星难辨,若仓促行事,稍有闪失,便会炸伤自家精锐。
正因如此,诸葛亮夜间歇兵,汉军们便在渭河外架起铁锅,煮些饭食,也好做些休息。
入夜之后,渭河岸边火光点点。
一口口铁锅架在简易灶上,锅中热气翻腾。
自从大汉产铁量上来后,军中多用的陶釜,也渐渐换成了铁锅。
铁锅传热更快,做饭也能更快成熟。
行军时,粟米、豆子、干肉、菜干一并下锅,不多时便能熬出一锅热食。
对这些鏖战整日的兵卒而言,能在寒夜里吃上一口热饭,便能把身上的疲惫压下去不少。
渭水岸边,汉军军卒围着铁锅吃饭,一派嘈杂景象。
此刻的陈仓城上。
郝昭命人清理了一地油污。
他踩着那些数不清的灰烬,感受着脚下仍旧未散的余温,借着一点朦胧月光,看着城下汉军享用饭食的场景。
城头烧得焦黑一片,许多青砖都被火熏得变色,女墙边缘还冒着细烟。
马道上的沙土、碎木、残尸混在一起,脚踩上去,又软又黏。
谁能想象,身为守城的一方,他居然有朝一日落得这样的下场?
竟要等到天黑,等到敌方停止攻城,自己才有办法登上这久违的城楼,看一看渭河沿岸的风光……
一想到此处,郝昭只觉得有几分可笑,又有几分讽刺。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那苦笑之中,又带着几分对于自己的怜悯。
自己守城多年,自问也算见过不少攻防手段。
可这几日下来这一仗,他竟几乎被打得摸不着头绪。
猛火油封城头、复合弓压箭楼、发石炮车砸油罐、冲车撞城门……
再以那天崩地裂之势破开城门……
每一样都像专门冲着自己这守城之法而来的似的。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蜀军为何能搞出如此恐怖的攻城效果?
那个刘祀,当真如此厉害不成?
空荡荡的夜空之中,夜风从渭水上吹来,带着水汽与焦糊味。
夜风自然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马道后方的城楼,原本是他日常坐镇之处。
此时早已被烧塌,化作一片废墟,梁木焦黑,砖瓦散乱。
有一面残破魏旗斜斜压在废墟之中,只剩半截铁旗杆,被火烧得卷曲发黑。
郝昭迈步丈量着城上的每一寸。
走到垛口旁,他看见下方被撞得残破的南门。
走到台阶边,他看见数名被火烧死的魏卒焦尸,还没来得及抬走。
他亦是看见许多沙袋,已经被烧得焦裂,里面的沙土散了一地,化作一片黑色……
他忽然生出一个错觉。
也不知到了明日,自己还能否守得住这座城池?
这一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不能这样想,他是陈仓主将!
所有人都可以怕,唯独他不能怕!
当夜,魏军拼命赶工。
他们用一切办法,将那扇沉重的备用城门安在内门洞中。
没有足够铁件,便用粗木顶住。
门轴不够,便用木桩暗扣。
兵卒们在火光下忙碌了一夜,抬木、搬石、钉桩……谁也不敢停。
因是忙碌一夜,郝昭也一夜未曾合眼,夜间的寒风吹得他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沉重而又沙哑。
及至天明时分,他又命人就在新城门后方砌墙。
“工匠都调来,青砖、坚石、夯土,一样都不可少。”
“将废弃兵器全部收拢,想法炼化,能出多少铁水,便出多少。”
“以糯米汁与夯土、青砖重新筑起一道墙,再以铁水浇固,就堵在城门洞后方,咱们一定要尽快造出一堵固墙出来!”
军令传下,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
这法子极耗工夫。
要先筑基,再砌砖,又要以糯米汁调土,增强黏合。
还要将废弃兵器化成铁水,浇入缝隙与关键处,借此加固。
可真正做起来,却极其艰难。
魏军军营作坊之中,炉温不够高。
寻常炉火,连铁块都无法完全融化,只能融化少量铁水就不错了。
而且过程极为缓慢。
工匠们把断刀、折矛、破甲片一批批送入炉中,鼓风皮囊不停拉动,炉火烧得通红。
可铁水流出来的速度,依旧慢得令人心焦。
郝昭望着那一点点铁水,脸色沉得厉害。
他知道,这堵墙若能筑起来,陈仓便还能再守。
可诸葛亮会不会给他筑成的时间,谁也不知道。
便在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
答案便来了。
城外汉军发石炮车重新开始动作,大量猛火油罐继续在空中飞舞。
一坛坛油罐越过城墙,砸在马道、城楼残基与女墙附近。
陶罐碎裂声接连响起,油液溅得满城都是。
随后,一轮火箭射来。
轰的一声!!
陈仓城头再度在一瞬间化作火海,昨日好不容易清出的马道,又被火焰吞了进去。
魏军刚刚抬上去的沙袋、木架、砖料,也被一并点燃或逼退。
与此同时,汉军火器营十几名好手继续冲上前去。
他们借着猛火油压制城头魏军的间隙,再次进入南门洞附近。
炸药被一次次送入,引线被点燃,汉军们退开……
轰隆————!!!
又是一声爆响,烟尘喷出,青石崩裂。
拎住们再冲上去,凿石、撬石、搬渣。
如此循环往复,南门洞里的堵塞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截截清理。
郝昭站在城内,耳中仍旧隐隐作痛。
他望着南门方向,又望向城头火势,心中愈发沉重。
就在此时,一名听瓮士兵急匆匆跑来:
“将军,蜀军似乎在挖地道!”
郝昭猛地转身,瞪着二目问道:
“在哪个方向?”
“城东南角!”
听瓮便是埋在地里的陶瓮,士兵将耳贴在瓮口,可听地底动静。
若敌军挖掘地道,土中震动、铁器敲击之声,往往能借此察觉。
郝昭闻言,眼神顿时一厉。
蜀军果然不只攻城门,这下连地道也来了!
他立刻下令道:
“准备猛火油!”
“东南角守军全部戒备。”
“依据蜀军进度,待他们挖通的一瞬间,以火油灌入地道。叫这帮打地道的蜀军,好好吃一通苦头!”
这几日被诸葛亮压得喘不过气来,郝昭心中早已憋满怒火。
若能借地道杀一批汉军,至少能稍稍挽回些军心。
魏军立刻忙碌起来,将桐油罐搬到东南角。
听瓮士兵不断趴在地上,搜寻地底声响。
可诡异的是,汉军并未如郝昭料想的那般,直接把地道挖通过来。
那叮叮当当的挖掘声,一直在城东南角地下推进。
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可就在快要通进城内之时,响声却是突然一停。
直接就断了!
“停了?”
听瓮魏卒愣了一下。
他们贴在陶瓮旁边,换了几个位置继续听,地底依旧是一片寂静,仿佛方才那些挖掘声从未出现过似的。
郝昭眉头一皱,觉得这不对。
若要突入城中,此时正该加紧挖穿。
突然停下,必有古怪。
正在听瓮魏卒搜寻声响之际,突然之间,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动静!
轰隆————!!!!
声音从地下猛地炸开,竟比当初炸开城门的动静还大了十倍不止!
这一刻,整片地面都像被人从下方狠狠掀了一下似的!
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震,随即,整个陈仓城东南角的位置,竟然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城墙上的马道猛地裂开,青砖、夯土、石基一并下沉。
几名站在那处的魏军兵卒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便随着塌陷的砖石滚落下去。
整个南门外城墙一角,竟因此直接崩坏出一个两丈多深的缺口出来……
一时间,这个方向更是烟尘冲天而起,土石滚滚落下。
原本还算完整的城防,在这一炸之下,像是被猛兽咬掉了一块,已是开始漏风了。
郝昭看见东南角塌陷,整个人几乎僵在了原地……
蜀军没有挖通地道,他们是在城墙根下,点燃了那种古怪的东西!!!
人家根本就不跟你接触,这还怎么打?
谁能告诉自己,这仗还怎么打?
从汉军这边,诸葛亮几乎在东南角塌陷的一瞬间,便立即下了令。
发石炮车立刻调转一部分落点,将猛火油罐发往东南角附近。
油罐落在东南角通道与城内马道之间,火箭随即射去。
火焰立刻连成一片,硬生生堵住魏军往东南角增援的道路。
随即,姜维一声令下。
“攻城!”
源源不断的汉军,终于在这一刻发动,上千人抬着云梯、推动井阑车冲上前去……
他们顶着盾牌,携带铁镐、短锹、木板、绳索,直奔东南角塌陷处。
趁着魏军无法及时增援的空挡,开始清理塌陷砖石。
前方盾兵列阵,后方工兵飞快搬开碎砖、断木、石块。
弓兵则在百步之外,以复合弓压制城上任何敢冒头的魏军。
郝昭发现东南角缺口后,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去东南角!务必堵住那里!”
“快!调兵,调兵啊!”
他声音嘶哑,喉咙几乎喊破。
可东南角通道被猛火油火焰隔断,魏军想过去,就得先灭火。
城头本就乱成一团,南门还在告急,如今东南角又突然塌陷。
郝昭一时间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火,全是烟,全是蜀军攻来的方向。
而就在他拼命调兵时,南门方向又传来一声爆炸!
轰隆——!!
这一次,声音没有前几次那么闷。
因为南门洞里的堵塞,已经被清理到最后一段。
爆炸声过后,城门洞里猛地喷出一股烟尘。
那扇魏军昨夜刚刚安上的备用城门,先是剧烈一颤。
随后,门后木桩断裂,铁扣在瞬间因承受不住巨力而崩开。
沉重的门板往后倾斜,下一刻,便已轰然倒下……
强攻到第二日上午,陈仓南门,也在此刻被彻底攻破了。
霎时间,门洞内外,一片烟尘。
刚刚还在新城门后方砌墙的魏军工匠们,满脸灰土,手里还拿着砖石、泥铲与木槌。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烟尘的另一头……
而在另一头,汉军也正在看着他们。
一时间,双方四目相对。
魏军工匠惊慌之间,纷纷丢下手中器具便逃,从他们身后,立即闪出许多魏军精锐,手握刀枪冲了上来。
而汉军阵营之中,与此同时,十几名火器营精兵已经瞬间冲进门洞。
他们直接端起了三眼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