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郝昭不愿归降,坠城身亡了。”
靳详面带几分悲伤,回来拱手言明道。
闻言,诸葛丞相手中羽扇一顿,看向远处郝昭殒命之地……
良久,他悠悠叹了一声道:
“大汉思良才时日多矣,然良才并不尽然归汉,何其可惜哉?”
说罢,扭头冲姜维又言道:
“伯约,命军卒起坟丘于渭河之畔,将郝昭将军厚葬之。”
“亮亦亲往吊唁,以慰英灵。”
无论这番话,是否出自真心实意。
但在这一刻,那些近处待命的魏国降卒们,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动容。
诸葛丞相能够从这些人的眼神之中,看到他们对于这位将军之死,脸上的惋惜与不忍。
也可从这种反应之中,一窥郝昭练兵、治军之能力。
为一军将者,能令军卒勇而赴死,治军严厉,却依旧能得人心,这是很不简单。
便在当日傍晚,夕阳西下之时。
郝昭的坟茔,已经立于渭水之畔,就近一条土塬上。
这座坟修得不算奢华,却很规整。
新土一层层夯实,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书将军郝昭之墓。
渭水从塬下流过。
水声不急,夹杂着远处陈仓城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夕阳落在河面,将一片水光染成暗金色。
陈仓城头的大汉旗帜,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魏旗已然不存。
诸葛亮亲自来到坟前祭奠。
他今日未乘车,只由姜维、费祎等人随行。
大汉三军将令亦侍立在侧。
陈仓一战,汉军虽胜得快,却也无人敢轻视郝昭。
这样一位病骨支离的守将,硬是把陈仓守到了最后一刻。
姜维先上前斟酒,清酒洒于坟前,浸入新土之中。
随后费祎、袁琳、句扶、陈式等人一一上前,各斟一杯酒水,洒在郝昭坟前。
坟前无喧哗,唯有一番静谧,一众汉军将校只是沉默行礼。
别的且不言,这一番举动过后,却为新降大汉的魏卒们,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许多降卒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都有些复杂。
郝昭是他们的主将。
他们亲眼看着这位将军守陈仓,亲眼看着他咳血强撑,也亲眼看着他宁死不降。
城破之后,若汉军辱其尸身,乃至随意弃之荒野,这些魏卒心里必然会留下怨气。
可诸葛亮不但未曾羞辱,还命人厚葬,又亲自祭之。
这便让那些降卒心里的怨气消散了许多。
无论如何,诸葛亮此举确实收了人心,也解了郝昭部下心中的一些郁结。
这手法,堪称高明。
等祭奠结束,诸葛亮望着坟前木牌良久,轻轻叹了一声:
“伯道守城有法,治军亦得其心。”
“可惜啊……”
说罢,他转身离去。
渭水晚风吹过,坟前酒气很快散入风中,无声无息。
便如同此地的郝昭,今日之后,将归于平静,同样再无回响……
…………
陈仓已然拿下,但紧跟着便要整理城池,不能做太多拖延。
陈仓之地,原有两座城池。
老城在旧道旁,依托地势,距此亦是不远。
新城便是如今攻破的这座,乃是三年前,郝昭奉命在渭河边重新修筑而成,转为大汉而修。
新城临渭水而筑,城墙坚厚,南面控河,左右黄土梁阻隔,确实是一处极难攻破的关口。
只是它被打得太惨。
同时,此地利于守渭河,而不利于守长安。
故而,要想立刻作为大军主驻之地,并不合适。
如今既得城池,汉军从攻方变成了守方。
诸葛亮自然要率军坐镇十几里外的旧城,在此驻兵整备,令工匠修补新城,同时接应后方陈仓道粮秣辎重,并拒曹真援军于前。
当夜,旧城军帐之中,烛火明亮。
姜维、费祎、袁琳、句扶、陈式等人坐于下首。
帐外,汉军正在收编降卒,修整器械,清点粮仓,接管城防。
帐内则是另一番安静。
诸葛亮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陈仓附近舆图。
他手中羽扇轻轻落在案边,缓缓开口道:
“我军虽然拿下陈仓,然此时并非出陈仓、谋夺关中之时。”
众将听罢,皆是神色一肃。
陈仓已破,按常理,正该趁胜推进。
可丞相既然这般说,便自然另有考量。
诸葛丞相说到此处,却没有继续往下讲,反而将目光落在姜维身上。
那眼神柔和,却带着几分考校之意:
“伯约。”
姜维立刻起身:
“末将在。”
诸葛亮道:
“亮今欲固守陈仓,而非举兵推进长安,汝可知其中缘故?”
帐中众人皆朝姜维看去。
姜维归汉之后,诸葛亮对他颇为看重,这一路上不但令其随军用兵,也时常言传身教。
如今众人也想看看,这位天水少将军,到底将丞相的本事学到了几分?
姜维神色沉稳,出列拱手道:
“丞相之心思,末将大约是晓得。”
“我大汉天军以步兵为主,善于野战。尤以五溪蛮、南中蛮、羌人加入军中之后,编成大军,尤擅山地作战。”
“散关、陈仓道这等山险之地,我军可用其长。”
“但关中平原居多,曹魏骑兵在此地,更可以发挥出优势。”
“我军这三年之中,虽已有近万数骑兵,可一来乃新练之军,二来多归魏延都督所统率。”
“丞相手下此路兵马,仍旧以步卒、工匠、器械为重。”
“若此时贸然出陈仓,便是以自己短处,去碰曹魏长处,此乃丞相不愿轻进之谋也。”
这番话一出口,帐中众将皆是点头。
陈式忍不住道:
“伯约所言在理。”
“我军如今能破散关、陈仓,靠的正是器械与山地推进。”
“若一下冲入关中平原,与魏骑硬碰,反倒失了先前优势。”
诸葛亮脸上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他又问道: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又该当如何展开用兵呢?”
姜维当即道:
“丞相当初七路伐魏,说得清楚明白。”
“此路兵马,先要为太子殿下减负,引来关中守军,好为太子四万大军出汉中做响应。”
“如今魏都督已破了汧县,大军杀至隅糜城下。只要破了隅糜,魏将军手下一万铁骑便可进入关中平原,一往无前。”
“届时,便能与丞相会师陈仓。”
他说到这里,思路越发清晰道:
“如今曹真派大军在隅糜县,与魏都督相持,按照约定,如今应当也正是太子殿下出汉中之时。”
“故而,丞相在此固守时日,既可以从陈仓道陆续调动物资前来,囤积优势。”
“又能牵制魏军,为太子殿下调动魏军主力,助他出兵。”
“太子殿下那旁一旦打入关中,届时曹真又要去平。丞相与魏都督这一路,又能与之响应。”
“如此,便可从多路蚕食长安,所以丞相如今是待战、备战,为随后夺取长安做准备,谋略长远,非为一时之急也。”
姜维说完,随后费祎轻轻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句扶与袁琳等人看向姜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同。
诸葛亮更是十分高兴。
他抚须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