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叶晨分开后,蒋南孙站在永嘉路617号的院门外,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那个牛皮纸袋已经还给了叶晨,连同她最后一点想要挽回的念想,一起被那个男人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彻底切割干净了。
蒋南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然后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绷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壳。
她没有往回走,不想回去,不想看到父亲蒋鹏飞那张脸,不想再听他说什么“我是为了你好”“你听爸爸解释”“那个章安仁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之类的话。
蒋南孙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他在被拆穿后的第一反应永远不会是反思,而是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找补,找补面子,找补借口,找补一个能让自己下得来台的台阶。
以往蒋南孙会给他这个面子,但是今天她不打算再给父亲这个台阶。
可她哪怕是不进院儿,也不代表不会遇到别人。
“南孙?”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慵懒的尾音,明明是疑问句,却被她说出了陈述句的味道。
蒋南孙转过身,看到小姨戴茜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菜篮子包,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索的黑色连衣裙,锁骨处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链,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小姨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松散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更加柔和。
戴茜看到外甥女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眼眶微红,神色恍惚,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近前时,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蒋南孙的胳膊,语气亲热得像是要把刚才那层无形的阴霾一把掀开。
“怎么不上去啊?”
戴茜歪着头看着外甥女,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关切:
“我特意请来了一个国外留学归来的设计师,帮我设计民宿,正想介绍你认识呢。晚上小姨请你们吃饭,你妈已经在餐厅订餐了,走吧,咱们去和你爸汇合,然后一起过去。”
戴茜说着就要拉蒋南孙往院门里走,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庭聚会。
蒋南孙没有动地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蔫了的植物,根系还扎在土里,枝叶却已经垂到了地面。
戴茜拉了一下没拉动,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打量,她放低了声音问道:
“怎么了?跟你爸吵架了?”
蒋南孙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从小就与小姨亲近,甚至在某些时候,她觉得小姨比母亲更懂自己。
但今天,就在刚才,就在这栋楼的二楼,她的父亲在这里设了一个局,当着王永正一个外人,故意羞辱自己男朋友的局,顺带着给她物色新的目标。
也就是叶晨脾气好,如果换成自己,受到这样的羞辱,怕是会表现得更炸裂。
而小姨作为这栋房子的临时主人,作为这场“偶遇”的场地提供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姐夫蒋鹏飞打的什么算盘?
这个念头只在蒋南孙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她自己给掐灭了。她了解小姨戴茜,这个女人是孤傲的性子,一贯看不上父亲,指望她去配合父亲,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如果她要是知道父亲打的是这个主意,怕是第一个就会跟他翻脸。
但即便如此,蒋南孙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今天发生的一切——叶晨光的反击、抵押贷款的真相、躲在阳台后的王永正、父亲那张被拆穿后灰白的脸——所有这些信息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乱七八糟的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蒋南孙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声音沙哑地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我觉得我老爸怕是没有心情,能吃得下去饭了。”
戴茜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蒋南孙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语气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再也说不出口:
“小姨,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爸因为在股市上亏钱,把家里的小洋楼抵押给了银行。我妈和我奶奶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怕是要打翻天了,今天怕是要坏了您的兴致了。”
蒋南孙说完这句话,嘴角那个勉强的弧度终于维持不住了,垮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戴茜愣住了,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在意大利生活了那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但即便如此,“把家里的小洋楼抵押给了银行”这句话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那幢复兴路的老洋楼是蒋家的命根子,是蒋家老太太、她姐姐、她姐夫维持体面生活的最后一道防线。那栋楼没了,蒋家就什么都没了,不是没钱的问题,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
戴茜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门不自觉地收紧了,攥得蒋南孙的胳膊生疼:
“你爸把房子抵押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抵押了多少钱?”
蒋南孙没有去挣开小姨的手,甚至没有喊疼。她就那么站着,任戴茜攥着自己的胳膊,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了一遍。
父亲如何出现在617号的2楼,如何用那种虚伪的、绵里藏针的语气贬低自己的男朋友,如何打探男朋友的房子在哪儿,然后嫌弃是外环,以及叶晨如何不紧不慢地像扔一颗炸弹一样,把那句“你家的小洋楼被抵押给了浦发银行,八千万”甩了出来。
蒋南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替自己的父亲做任何的美化,也没有替叶晨做任何辩解。她只是陈述事实,就像一个旁观者在做现场记录,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说到王永正躲在阳台上被揪出来的时候,戴茜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
“王永正?你说的是我找的那个设计师?”戴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蒋南孙点了点头。
戴茜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她当然看得出王永正对自己的外甥女很感兴趣,毕竟之前他就对自己旁敲侧击的问了许多蒋南孙的事情。
而自己的姐夫也确实瞧不上叶晨,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至于去上演这出当着女儿男友的面,去让女儿相亲的离谱戏码,毕竟这种事情传出去,他们蒋家的脸还要不要了?这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只能说外甥女的男朋友实在是鸡贼,他挑选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直接把自己立在了道德制高点,可以无所顾忌地谴责在场所有人。
这一把黄泥抹在了三个人的裤裆上,即便不是屎也成了屎了,而他却可以顺势甩开蒋南孙这个包袱,不用承担任何道德的谴责,即便是最厉害的拳师,也挑不出他一点毛病。
戴茜松开了蒋南孙的胳膊,退后了一步,手指捏着眉心,像是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微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那只爱马仕菜篮子包被她随手搁在院门的石墩上,铂金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眼得很。
戴茜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语气问道:
“那个章安仁……他是怎么知道抵押贷款的事的?”
“应该是做市场调研的时候,偶然查到的吧?”蒋南孙有些懵懂地摇了摇头。
戴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做市场调研能查到私人房产的抵押信息?这话放在叶谨言身上她倒是相信,毕竟那是精言集团的董事长,可这个大学里的穷助教,他凭什么?
但戴茜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面前。她走上前,伸出手揉了揉蒋南孙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