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试图用轻松化解沉重的刻意:
“南孙,咱们不理他,你就当你爸说话在放屁。走,咱们娘仨去吃饭,谁也不带。”
蒋南孙被小姨那只手揉着头顶,鼻头忽然一酸,眼泪差点又涌上来。但她忍住了,轻咬着嘴唇,微微偏头躲开了戴茜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小姨,我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去歇着了。不好意思,败了你的兴致,咱们以后有时间再聚吧。”
说完,蒋南孙没有等戴茜回应,沿着永嘉路,朝着与叶晨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开解,不需要任何人来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戴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米白色的亚麻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她忽然想起蒋南孙小时候也是这样,摔了跤,从来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可这一次,摔跤的不只是蒋南孙,还有他那个不争气的姐夫,把整个家都摔了进去。
戴茜站在院门口,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外甥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甚至说不出苛责叶晨的话,哪怕她也看不上那个穷小子,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外甥女;哪怕今天的这件事,叶晨办的很有心机。
但是人家把这件事拎得太清了,清到任何人站出来指责他,都会显得自己不讲道理,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从被当众羞辱,到反唇相讥,点破真相,体面退场。从头到尾,叶晨没有骂人,没有动手,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只是把蒋鹏飞端上桌的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顺便多添了一道蒋鹏飞自己都没脸吃的硬菜。
这件事传出去了,丢脸的只会是蒋家人,只会是自己的外甥女蒋南孙。
戴茜叹了口气,弯腰拎起石墩上的菜篮子包,转身走进了617号的院子。她沿着楼梯上到2楼推开门,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蒋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茶几上还放着那罐喝了一半的海藻水。
戴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间老房子陌生得很。
她本意是想把这里改造成一间有格调的民宿,一个有温度的空间,一个能让她在魔都站稳脚跟的起点。
可现在,这间房子在她眼里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东西,一个被人用来演戏的舞台,而她这个当主人的居然稀里糊涂地成了观众。
戴茜把窗户关上,把茶几上的那半罐海藻水扔进垃圾桶,检查了一遍水电,然后锁好门,离开了617号。
出租车穿过梧桐树掩映的衡山路,拐上淮海中路,最终停在了东湖路上的一家本帮菜餐厅门口。
戴茜下车的时候,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见了姐姐戴茵,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戴茜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风铃叮咚响了一声。戴茵抬起头,看到只有妹妹一个人进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放下手机,目光在妹妹身后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跟着进来,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南孙呢?她爸呢?不是说好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的吗?”
戴茜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她看着戴茵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称量:
“姐,我问你个事儿。”
戴茵被妹妹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
“蒋鹏飞把你家复兴路那幢老洋楼抵押给银行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戴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茫然,好像没听懂妹妹在说什么;然后是困惑,仿佛在努力理解“抵押”这两个字的意思;再然后是一种迟缓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寸一寸地塌陷下去。
“你说什么?不可能,房产证在我这儿……”
“姐!”
戴茜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到极点的疲惫:
“你回去看看房产证还在不在,不就知道了?”
戴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似乎在翻找着什么,但很快又把手机放下了。她的表情告诉戴茜,她其实已经信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戴茜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气。这火气不是冲着戴茵去的,而是冲着那个从年轻时就只知道啃老、炒股、摆谱,到老了,连祖产都保不住的蒋鹏飞。
“姐,到了眼下这个境地,我觉得你真的该考虑一下,是否还要和蒋鹏飞继续那段婚姻了。”
戴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南孙已经长大了,根本就用不上你去操心。至于蒋鹏飞,他完全就是个啃老的败家子,现在家都让他给败没了,你确定还要跟着他继续吃苦吗?”
戴茵低着头,手指攥着桌布,直接泛白,一直没有说话。
戴茜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只有她们姐妹俩能听见:
“真等到讨债的找上门来,我怕你那时候想脱身都来不及了。”
餐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桌上的茶壶冒着袅袅的白雾。隔壁桌有人在推杯换盏,笑声和碰杯声混杂在一起,衬得这一桌的沉默格外沉重。
戴茵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她没有回答戴茜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事:
“南孙的男朋友章安仁呢?他今天不是也要来的吗?”
戴茜看着姐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走了,他们俩分手了。”
戴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窗外人来人往的淮海中路上,落在那些拎着购物袋、挽着男朋友、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女孩身上,眼神空茫得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躯壳。
戴茜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龙井,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她心里很清楚,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姐姐最终听不听,那是她的事情。
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总不能让姐姐一个女人,帮着他蒋鹏飞去扛起这笔债务吧?
更何况姐姐在蒋家的这些年,早就与外面的世界脱节了,让她做贤妻良母可以,让她做女强人?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