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公寓在午后四点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
复兴中路上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斑驳地投在这栋已经九十七岁高龄的建筑外墙上。
混凝土浇筑的立面呈现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灰白色,那些古希腊科林斯柱式的纹路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巴洛克风格的铁艺阳台上攀着几株已经有些年头的藤蔓,叶子被夏日的微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这里是华夏第一代豪华公寓,全钢筋混凝土结构,在一九二四年刚建成的时候,它的恒温游泳池,私家管家服务和集中供暖系统,足以让任何一位走进它大门的人感到眩晕。
北洋时期的国务总理熊希龄和民国才女毛彦文曾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月的蜜月时光,那时候的舞厅里,大概还飘着爵士乐的旋律,电梯间的铜门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
近百年过去了,这栋建筑的气派依然没有被时间磨灭。它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复兴中路上,与武康大楼遥遥相望,成为无数影视剧里的背景板,也成了魔都这座城市无法被复制的文化地标之一。
但对于叶晨来说,黑石公寓的意义要朴素得多——这是他魂穿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临时住所,一间不算大,但足够体面的宿舍,是原宿主章安仁在学校里做助教期间的过渡性安排。
今天是这间宿舍到期的日子。
叶晨从董文斌的会计师那里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二分。他在淮海中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黑石公寓的地址,然后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会计师事务所那头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要顺利,董文斌找来的周姓会计师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办事都带着一种财务人员特有的精准和利落。
她对叶晨这套位于浦东三林的房产做了详细的资产核算——周边成交均价三万九千五,八十七平米的建筑面积,估值三百四十三万,扣除未还的一百一十八万按揭贷款,净值两百二十五万。
按照七成的抵押率计算,二次抵押能拿到一百五十七万左右。
这个数字比叶晨预估的要高一些,但也高得有限。真正的重头戏不在这笔抵押贷款上,而在于他今天下午在期货公司开立的那两个账户。
期货公司在中信广场,靠近外滩的那一栋,从会计师事务所里出来的时候打车过去花了二十分钟。
接待他的客户经理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姓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胸口的工牌别得歪歪扭扭,但业务很熟练,办理开户的流程一气呵成。
叶晨开了两个账户,一个用来做股指期货,一个用来做场外期权。这两个工具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将是他收割这场股灾红利最锋利的两把刀。
当然,他没有打算在任何一个账户里投入全部的资金。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就算是最初期的投资者都懂,更何况是他。
办完所有手续,走出中信广场的时候,外滩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陆家嘴,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些楼里的某些人,此刻大概还在为今天沪指又跌了二百多点而捶胸顿足。再过几天,等千股跌停的奇观上演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叶晨抬手看了看表,他答应过管理员刘阿姨,下午四五点钟过去搬家,现在赶过去刚刚好。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黑石公寓的地址。
复兴公路1331号。
出租车停在公寓门口的时候,叶晨光透过车窗看见了一幅挺有意思的画面。
公寓对面的Ditto咖啡馆临街的玻璃窗前,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桌面上摆着已经见底的咖啡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困惑和疲惫。
叶晨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着他们非主流的打扮,就知道这些人一定是王永正叫来的。
尤其是有的人身旁还放着琴盒,应该是王永正那个所谓“乐队”的,一群被临时拉来撑场面的狐朋狗友。
这群人能硬撑着等到现在,也算是给足了王永正面子了。
叶晨付了车费,腋下夹着自己的公文包,然后转身走进了黑石公寓的大门。
门厅里的吊灯亮着,淡黄色的光线照在电梯间铜质的门框上反射出柔和的暖光。
管理员刘阿姨坐在门卫室的小窗后面,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看见叶晨走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章!”
刘阿姨放下蒲扇,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挤成了一朵菊花。
“你可算来了,那个小伙子等你等了一天了,从上午十点就在你门口坐着,午饭都没出去吃,叫了个外卖在走廊里对付的。我看着都觉得可怜,但又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嘛。”
叶晨把手里的帆声西饼屋纸袋递过去,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刘阿姨,这是给您的,原味蝴蝶酥,您上次说就喜欢这家的。”
刘阿姨接过纸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嘴里说着“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手却很诚实地将纸袋搂进了怀里,像搂着一个宝贝。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用一种“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神秘语气说道:
“那个新搬来的小伙子姓王是吧?下午4点半的时候,他跑过来质问我,说什么你房子中午十二点就到期了,为什么还不让你搬出去?
我说你得等人家搬走啊,我又不能帮你开门。你是没看到,当时他那个脸色呀,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叶晨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辛苦您了刘阿姨,我上去收拾一下,很快就能搬完。谢谢刘阿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呀,应该的,咱们都认识多久了?”
刘阿姨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种长辈式的慈祥:
“你快去收拾吧,别理他,有事就过来找我。”
叶晨道了谢,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黑石公寓的走廊很宽,地面铺着深色的水磨石,墙壁下半截是深棕色木墙裙,上半截刷着奶白色的墙漆,每隔几米就有一盏黄铜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得像被纱滤过一遍。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梧桐叶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叶晨朝着楼梯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老旧的楼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层一层地往上攀升,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的房门漆成深棕色,门牌号用黄铜铭牌钉在门板上,在光线里泛着哑光。叶晨光走到自己那间宿舍门口的时候,看到了王永正,他好悬没被逗笑。
王永正正坐在一只行李箱上,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两条长腿伸得笔直,交叠在一起,姿势看起来像是在拍杂志封面,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关了一整天的哈士奇,憋屈、暴躁、想咬人,但又不知道该咬谁。
他面前的走廊地板上散落着那几个外卖包装袋的残骸,还有一个空了的一次性饮料杯。看得出来,他这一整天过得相当不怎么样。
王永正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