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如果能化为实质,叶晨光的身上大概已经被捅出了十七八个窟窿了。
那种愤怒不是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在漫长的等待中,被时间一寸一寸熬煮出来的。
他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五点半,七个半小时,四百五十分钟,两万七千秒,每一秒都在脑子里把叶晨的名字和某个不太文明的动词排列组合。
而叶晨呢?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手里拎着个“帆声西饼屋”的纸袋,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是永嘉路上的桂花开得太盛,沾了一身。
两个人之间的对比,就像是一个刚刚做完SPA出来的人,和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等了一天的困兽。
王永正“腾”地一下从行李箱处站了起来,行李箱被他这一下带得翻倒在地,轱辘在空中转了半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章安仁,你住的房子到期了你不知道吗?我接到通知,今天中午十二点你就会离开,可你看看现在都几点钟了?”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像一壶烧开了,却没掀盖子的水,里面的气泡在拼命往上顶,盖子随时都要被掀飞。
“你是想死吗?”
最后这几个字,王永正说得很重,重到连走廊里那几盏黄铜壁灯的光都跟着晃了一下似的。
叶晨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王永正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他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的展品。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配合着他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这个笑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它不是挑衅,不是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传递出来的信息却无比清晰: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样啊。”
叶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讨论着周末的安排:
“那抱歉了,我屋里的行李还没打包好呢,屋子里乱糟糟的,今晚你怕是住不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好像他真的在为王永正的不便感到抱歉,而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王永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叶晨完全无视了他的生理反应,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得像在念一段教科书: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建议,去到这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一宿,然后把账单截图发给我,我会给你报销,同时,会支付延期一天的宿舍房费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王永正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报销?延期房费?这是一个马上要被扫地出门的人该说的话吗?
他不是应该灰溜溜的收拾着东西,夹着尾巴走人吗?他不是应该在自己面前露出那种窘迫的、手足无措的表情吗?他凭什么这么淡定?凭什么这么从容?凭什么?!
“另外,要提醒你一声。”
叶晨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种轻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威胁——因为真正有底气的威胁,从来不需要靠音量来加持。
“说话的声音小一点,住在公共厕所,最烦的就是被别人打扰。遇到脾气好的,可能不跟你计较,可遇到脾气不好的,给你举报到管理员大妈那里,那你可就有的受了,大妈的脾气可不好。”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微微晃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楼上某间屋子里有人放电视,声音调得很低,隐约是某个频道的新闻播报。
王永正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很难看,那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了心理防线后的、无所适从的暴怒。
他准备了整整一天的台词,从叶晨回来的时候要怎么堵住他,要怎么在众人面前羞辱他,要怎么让他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所有这些准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因为叶晨根本就没按他预想的剧本那样走,这个人不害怕,不慌张,不道歉,甚至连吵架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兜,面带微笑,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就比如那句“我给你报销酒店费用”。
王永正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找回场子,但所有的脏话和威胁在叶晨那种平静的目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甚至没有等到叶晨按他预想的那样,邀他进屋去等待。
他只能弯下腰,拎起那只行李箱的拉杆,朝着楼梯口走去。步伐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在逃。
叶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自己宿舍的门。
屋子里确实很乱,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服叠了一半,书桌上散落着一些书籍和文件,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不进来,整间屋子显得昏暗而局促。
这是原宿主章安仁生活了两年的空间,每一件物品都带着这个“凤凰男”的痕迹,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专业书籍,桌角放着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大学的校徽,杯底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茶渍。
叶晨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章安仁这个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一路考到大学,从本科读到研究生,又从研究生读到博士,再拼到留校任教,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不敢出错,不敢松懈,不敢得罪任何人,因为他的身后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兜底。他所有的一切,房子、工作、体面,都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蒋家人的眼里,不过是“配不上”三个字。
在蒋鹏飞的嘴里,他的房子是“郊区”,他的努力是“小家子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蒋家“体面”的冒犯。
而蒋南孙,嘴上说着不在乎物质,心里却在享受着王永正对她的“雄竞”追捧,然后在张安仁为了自己的前途去争取留校资格的时候,骂他“卑鄙”。
叶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复兴中路上的梧桐树冠在风里摇晃,树叶的沙沙声透过玻璃窗隐隐传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二分。
然后他拨通了董文斌的电话。
“董老师,是我,安仁。”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谦逊的调子,与刚才面对王永正时判若两人:
“资产核算已经做完了,周会计那边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我明天拿给您看。对,很顺利……嗯,谢谢董老师。”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框上,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城市天际线。远处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油画,美得不像是真的。
明天开始,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今天,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