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芽芽往前迈了半步,把袁山青完整挡在身后,他扬起下巴,语句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急迫:
“四哥,我知道你跟我姐关系好。但她爸是她爸,她是她,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一个女孩子说事儿,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吗?”
叶晨终于把目光从袁山青身上收回来,落在程芽芽的脸上,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他把嘴里的泡泡糖翻了个面,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出一句话,语气像是在随口闲聊:
“河口区孤岛镇朝阳村,有个王胖废品收购站,上个月八月十三号那天,收了一批坊子白的酒瓶子,数量还不算少呢,是个女孩子送过来的。
你确定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再往下说,恐怕咱们俩就得换个地方聊了,我猜那个地方你肯定不愿意去,我说的对吗?”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攥了一下,程芽芽一脸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袁山行,又转头看向叶晨,眉头拧成了一团:
“四哥,你在说啥呢?什么废品收购站,什么酒瓶子?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程芽芽是没听懂,可他身后的袁山青脸色却已经变了。之前那种被人挡在身后的、紧绷着但还算镇定的神情像薄冰一样裂开了一道缝。
她那双向来低垂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像是在努力消化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叶晨说的那些话,在外人听来就是一堆不着边际的地名、人名和日期的拼凑。可袁山青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酒瓶子是她爸喝完的。
八月十三号那天,她用蛇皮袋装了满满七八袋空酒瓶,一个人拖到朝阳村那个收购站卖掉的。
那个地方远离油田主区,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觉得安全的很。可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的?他知道袁勇藏在家里的事儿了?知道她每天往家里带饭菜、带酒、带烟的事儿了?
袁山青用尽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停顿了好一阵子,才用一种刻意压平的声调开了口:
“走吧,你不是说要跟我谈谈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从程芽芽身后绕了出来,与叶晨之间隔了大约两步。
程芽芽彻底傻了,他抬手想拉住袁山青的胳膊:
“不是……你们要去哪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个收购站到底是什么——”
“程芽芽!”
袁山青猛地回过头,声音第一次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
“你不要跟过来!”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惊起了旁边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程芽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袁山青和叶晨一前一后地拐进了巷子深处。
她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从担忧变成了更深的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她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被人从某个秘密外面怦然关上了门的茫然。
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叶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后面的人会跟着。
袁山青跟在三步之外,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脊背绷紧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干爽和一丝远处人家做饭的油烟味。她看着前面那个男生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她看不透的东西。
既不像白天在班里找她麻烦的罗政,也不像护着她的程芽芽,更像是某种知道了你所有底牌、却偏偏不摊开给你看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存在……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墙从红砖换成了青砖,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着挂在半空中,几只麻雀站在线上歪着脑袋看底下走过去的两个人。
叶晨光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脚步,树干粗的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纹路,树荫把巷口最后一点夕阳也遮住了,光线一下暗了好几度。
袁山清在三步之外站定,脚跟,抵着地上一条凸起的砖缝,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支点。
她抬起头看着叶晨光,嘴角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但眼睛里的慌乱已经开始慢慢收敛,像一锅被搅浑了的水正在重新沉淀。
叶晨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兜里,表情放松得像在等公交车。他看了袁山青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暑假那段时间,你爸回来过,对吧?从七月十五号到八月二十号前后,住在你那儿。
你每天从外面带饭,带菜,带酒回去,他足不出户,你替他打掩护。他喝的那些坊子白,酒瓶攒了一堆,你怕被人发现,分批拿到孤岛镇那个收购站去处理了。我有没有说漏了什么?”
袁山青的呼吸顿了一下,叶晨的这些话像一把不锋利但很准的钥匙,一插一拧,咔嗒一声,把她费力藏好的那扇门撬开了一条缝。
她沉默了几秒钟,睫毛颤了颤,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用最少的力气挤出最多的词儿: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在监视我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晨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台索尼的随身听,就是之前录过江达骋骗局录音的那台,往前倒了倒,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沙沙的背景音里传来袁山青的声音,虽然因为距离和巷子里的风噪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青,你去把这些瓶子归拢一下,都特么绊到老子了,听到没有?”
“知道了。”
………
袁山青和父亲袁勇谈话的各种细节,全都被播放了出来,惊得她浑身汗毛倒竖,看向叶晨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魔鬼,她搞不清楚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可正因为未知,才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随着录音的停止,叶晨把随身听收回了口袋,目光平静地看着袁山青,与其淡然的说道:
“这份录音要是递到学校,学校那边会怎么处理你?新来的转学生,通缉犯的女儿,在暑假里窝藏通缉犯,你猜校领导敢不敢继续留你?哪怕不是开除,劝退我估计也跑不了。
要是递到分局,那就更简单了。
但刑拘这一关是肯定逃不掉的,到时候档案上多一行字,你往后想考大学、想找工作,或者干任何需要正审的事,哪怕就是去深圳打工,人家一查你档案,窝藏通缉犯这几个字就挂在你头上。”
袁山青的嘴唇开始发抖,但她咬着下唇,硬是把那股颤意压下去了。她的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手腕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脊背挺着,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咬牙弹回来的竹子。
她盯着叶晨手里那台随身听,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瞥了他们一眼又无声地走开了。
然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那股气从胸口一直沉到腹部,鼓起来又缓缓地沉了下去。她的肩膀松了半寸,下巴微微抬起来一些,声音不再发抖了,但比刚才更轻: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真想害我,直接递上去就行了,不用跟我说这么多。说出你的目的吧,或者说,你想要让我做什么,我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