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苗苗摇了摇头,语气放低了几分:
“没有,袁山青同学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包括我弟弟程芽芽,我也是偶然一个机会,听她初中同学提起过这件事情的。
韩老师,我觉得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刺猬,浑身裹着刺,谁靠近就炸谁。但是你要是把刺捋顺了,就会发现,她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了害怕。
所以韩老师,你要是想帮她,直接找她肯定不行,她是不会相信的,多年的家庭经历,让她对任何人都带着戒备。
可能……可能得通过学校这个集体慢慢来,让她觉得是学校这个集体在帮她,而不是某个人在同情她。”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韩老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角,眼眶慢慢红了一圈儿。
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条叠得干干净净的手帕,在眼角按了按,声音有些发堵地说道:
“程苗苗,谢谢你跟老师说这些。袁山青的事……老师也正在想办法。
她每天上学都迟到,我去了两次传达室,把她领回来,问她住在哪里,她什么也不说。
“我问她家里有没有大人,她说没有。我知道她家情况特殊,可我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那么小的孩子,耳朵听不见得多遭罪啊……”
韩老师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高老师明显注意到了师妹的失态,他坐在一米多开外的办公桌前,手里的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搁下了。
他转过椅子,面朝韩老师和程苗苗的方向,开口道:
“苗苗,你说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样,你先回教室去,待会儿该上课上课。接下来的事情,由我和韩老师来商量,你觉得行吗?”
高飞扬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这件事就给大人来处理”的笃定。
程苗苗看了一眼高老师,又看了一眼还在抹眼角的韩老师,点了点头,回了声“好”,便转身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韩老师擤了一下鼻子,把用过的手帕叠好塞回包里,抬头看向高老师:
“师哥,这孩子可真够苦的。我之前只知道她爸出了事,她转学过来不容易,可是我没有往深处想。
现在想想,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自己带着个耳朵有毛病的妹妹,没有大人管,每天的生存都要靠自己来想办法解决……师哥,你说咱们能为她做点什么吗?”
高飞扬面朝着韩老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师妹,我觉得咱们就算是想要帮她,也要提前对她的情况有一个细致的掌握。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对她进行一次家访吗?亲自去一趟吧,不必进到她们家,从邻居的口中,应该也能够知道一个大概。
我这边会跟程苗苗的父亲进行一次细致的沟通,看看能不能在医院弄到她妹妹的病历,咨询一下治疗所需的费用到底有多少,咱们得先做到心里有数。
信息汇总之后,我和你向学校打一份申请,一块儿递到教导处去,尽量让学校层面来重视这件事情。
光靠咱们俩的力量是不够的,如程苗苗所说,这笔费用不是一般的大,得发动全校师生的力量。”
韩老师点了点头,翻开了笔记本,把师兄说的这些都记了下来,然后就见高老师继续说道:
“我们还要保证班级里受到过袁勇迫害的家庭的学生,不会继续对袁山青保持敌对情绪,这些都需要咱们俩一点一点地去做思想工作。
孩子们的心思我相信都是单纯的,他们都还没出校园,最基本的是非观还没确立,这些都需要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去帮他们一点点地立起来。
至于你们班上的那些学生,罗政、宁家和他们,怨恨袁山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的家里都受到过切实的伤害。
但你得单独找他们谈话,一个一个地谈,先听他们说,让他们把心里的委屈都给倒干净了。
再告诉他们一个道理:袁山青不是她爸,她和她爸是两回事儿。咱们不要求他们一下子就跟袁山青做朋友,但至少要让这个女孩在学校里过得下去。
你带班才刚开头,这件事情处理好了,你这个班主任才算是真的立住了。”
韩老师认真地听着,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写着写着笔尖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高飞扬,有些忐忑地问道:
“师哥,这件事情,你觉得学校会批吗?”
高老师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那么一丝沉稳:
“你写详细点儿,措辞恳切一些,我去找肖方主任去说。她那个人啊,看着是凶,可实际上,心里却比谁都软。
我听学校别的老师说,上学期我们班上的那个李肆,在学校里突发恶疾,就是她一直跟着忙前忙后的。”
……………………………………
将袁山青的事情交给学校的老师后,叶晨光和程苗苗就没再去理会,因为他们的心里都很清楚这种事情处理起来还需要一定的过程,非常的繁琐。
他们能做的就只是安静地等待,等着学校号召全校师生进行捐款,然后助推程苗苗拔得头筹。
程妙妙家的客厅永远比别处热闹三分,电视机开着却没有人看,屏幕里正播放着央视的《动物世界》,赵忠祥的声音低沉悠扬地念着“在广袤的非洲大草原上”,沙发上的两人却各忙各的。
程苗苗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正用一把小剪刀把《当代歌坛》杂志上的任贤齐海报小心翼翼地沿着边裁下来,旁边已经落了好几张裁好的,准备贴到自己床头去。
叶晨则坐在另一边,一个慵懒的葛优躺,手里捧着一本从程鹏飞书架上顺来的《故事会》,这算是他小时候的最爱了,直到参加工作,才把这儿时的爱好给彻底丢掉。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家属院里炒菜的油烟味顺着楼道缝隙飘进来,混杂着不知哪家炖排骨的香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事情——
“李肆,你说学校啥时候能发通知啊?”
“快了快了,高老师办事利索着呢。”
“那到时候我可真去捐了啊!”
“你捐呗,钱都给你了,不捐留着干啥?下崽儿啊?”
二人正聊着呢,楼道里忽然传来钥匙串哗啦啦的响声,紧接着是贾代玉提高八度的嗓门儿:
“程鹏飞,你快点开门儿!”
随着防盗门的打开,贾黛玉先迈进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程鹏飞跟在后面,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脸上挂着一种“我到哪儿都是主场”的嬉皮笑脸。
叶晨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这个人的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花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根细细的红绳拴着的玉坠子。
头发打了摩丝,梳得油光锃亮的,但显然,出门前没太仔细打理,鬓角有一撮翘起来没有压下去。
这个人就是贾代玉的亲弟弟,程苗苗的亲小舅贾宝山。老贾家取名艺术的又一力作,姐姐叫“代玉”,弟弟叫“宝山”,他们爹妈这是把《红楼梦》和《西游记》一起给供上了,一个假的通灵宝玉,一个假的须弥宝山。
贾代玉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着弟弟翻了个白眼:
“贾宝山,你能不能先换双鞋?你那双脏鞋别踩我家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