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款这件事的推进,比叶晨预想的要顺当得多。各个班级的班主任在拿到学校的统一口径之后,几乎是在同一周内分别约谈了各自班里的“与袁勇有过节”的学生家庭。
这里面情况最严重的莫过于罗政家了,毕竟他家亲人因为被袁勇诈骗丧命。所以韩淑对这位学生格外下功夫,把他单独叫到了办公室进行谈话开解。
这次谈话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韩老师先是听他讲了整整二十分钟关于奶奶的事,听他把肚子里的委屈全都倒干净了,这才进行了劝解。
她先是交代了袁山青的生活处境,然后明确地指出:
“其实袁山青也是受害者,她无数次被袁勇毒打,现在更是一个人辛苦地照顾着自己的妹妹。
老师不求你能去可怜这个女孩儿,可是作为一个男生,我觉得你最起码不该去为难这样的女生。”
高飞扬则是利用了班会课,没有点名某个同学,而是统一给班里的学生上了一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
班会课上,有学生举手对着老师问道:
“老师,袁山青她爸骗了我家的钱,我可以不去恨她,但我也不想跟这种人做朋友,这不算错吧?”
高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地说道:
“不算错,你可以不跟她做朋友,但你至少可以不朝她扔石头。这是底线,不是情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提问的男生把举着的手放下了,没再继续追问。
从此以后,确实没有人再当面给袁山青难堪了。虽然她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有人有意无意地绕开她的位置,但至少没人再当着她的面说那些刺人的话了。
周一的晨会上,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透亮。全校师生在操场上按班级队列站好,秋风吹过操场,裹着边上几棵老槐树的落叶,偶尔有几片打着旋落在前排同学的肩膀上。
肖方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手里捏着一份印着校名红头的倡议书,她清了清嗓子,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是一字一字斟酌着说道:
“同学们,今天占用大家几分钟晨会时间,说一件事情。”
她把袁山青家的情况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父亲诈骗外逃、生母早逝、她带着同父异母的妹妹独自生活、妹妹三岁时高烧致聋、姐姐每天只吃一顿饭省下口粮给妹妹……
在说到“三岁孩子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不再会说话”的时候,肖方自己的声音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鼻音。
操场上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着的学生们逐渐安静下来,连后排几个平时最爱捣蛋的男生都收敛了脸上的嬉笑。
肖方把倡议书最后一段念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学校决定发起一次捐款活动,所有款项将专款专用,用于袁山清妹妹的医疗救助。
各班级从今天起设捐款箱,周五之前收齐,交到教导处统一登记。布告栏上会贴出捐款光荣榜,前一百名同学学校会计入德育档案。”
晨会结束后,各班级回到教室,班主任拿了个糊好红纸的纸箱放在讲台旁边。
高飞扬把捐款箱放在讲台右侧的柜子上,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
“量力而行,不攀比,一块钱也是一片心。”
可老师的这句话对于程苗苗来说,基本上等于白说,她现在已经走火入魔了。
当天中午,她就跑回了家,趁着父母都还没回来,把自己屋里那个存了快两年的小猪存钱罐抱了出来,粉红色的瓷猪,腹部底下塞着一个塑料塞。
她把塑料塞扒开,哗啦啦,滚出来一堆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里面大多是一块、五毛、一毛的零钱,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程苗苗蹲在床边认认真真地数了两遍,加上叶晨之前赞助她的那两百六十块钱,那沓钞票她一直夹在英语课本里没动过,拢共凑了三百块整。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堆钱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咬了咬牙,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用胶水粘上,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上“高二一班程苗苗”。
下午交捐款的时候,程苗苗双手捧着那个信封走到讲台前,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投了进去,那信封落在箱底的时候发出“啪嗒”一声闷响,厚墩墩的,比别的同学投进去的那些薄信封明显沉得多。
坐在头一排的刘莹耳朵比较好使,她抬头看了眼程苗苗,又扭过头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嘟囔道:
“程苗苗这是捐了多少啊?听着好像挺多的。”
程苗苗也没回答,只是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偷偷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她是真的心疼到快哭了。
那三百块里有她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有她连看三遍都没舍得买的任贤齐新专辑的磁带钱,有她原本打算冬天给自己换双新棉鞋的预算,结果全被她咬碎了牙,添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了。
最关键的是她还要给叶晨做一年多的值日,这是她欠下的债,既然当初答应下来,就得言而有信。可以说她为了这次竞选班干部,真的是拼了。
四天后的周末,捐款总额统计出来了,教导处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林七二中爱心捐款光荣榜”,前一百名的名字都用小楷一笔一划地抄在上面。
第一名那行写着“程苗苗300元”,后面跟了三个又粗又重的感叹号。第二名是高二三班的李国强,捐了八十块,第三名往后就依次递减,从六十五一路掉到几十块、十几块、几块的。
程苗苗那三百块的数字悬在所有名字的最顶上,像一面旗帜似的招摇,比下面一排数字高出老大一截。
间操的时候,教导主任肖方把程苗苗叫到了主席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高二一班程苗苗同学,在这次爱心捐款活动中表现突出,捐款数额全校第一。
她用实际行动体现了一个新时代青少年应有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值得大家学习。”
下面乌压压的人群里“嗡”地响起了一片掌声,程苗苗站在主席台边上,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甲发白,脸涨得通红,耳朵尖滚烫滚烫的。
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程芽芽专门等在校门口堵住了她,他斜挎着书包,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姐姐好几圈,然后问道:
“姐,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三百块钱?你那存钱罐里有这么些吗?以后我再也不听你哭穷了,这么有钱你还时不时跑来搜刮我,你这良心简直是坏透了。”
程苗苗当然不能告诉弟弟自己还欠了外债,她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你懂个屁?这叫格局!”
说完她故意嫌弃地撇了撇嘴,但嘴角其实是弯着的。程芽芽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姐姐,没再多说什么,就径直离开了。
别看程芽芽与袁山青同桌,可他感觉这姑娘有些忽冷忽热的。明明之前两人还在草稿本上有文字交流来着,有时也会说几句话。
可是从某一天后,袁山青就再没理会过程芽芽,哪怕座位挨着,也把他当成了陌生人,与他的交流甚至比班级里别的同学都少。
哪怕程芽芽主动与她攀谈,她也默不作声,仿佛没听到似的,这让程芽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捐款这件事情紧锣密鼓的推进的时候,程鹏飞那边的活儿也没闲着。他把袁山紫的病历、户籍复印件和家庭困难证明装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亲自去了一趟市里的慈善基金会递材料。
回来的时候还专程绕到邮局,给他在燕京协和医院耳鼻喉科当副主任医师的老同学拍了封电报,简单介绍清楚病情和求助事项,落款是自己办公室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