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大哥明察秋毫。”
“卢先生确与小弟论及此事,他说光复军与我等争夺的,不仅是土地城池,更是人心向背,是这‘舆论阵地’。
我们断不能任由《光复新报》这等‘毒草’流布天下,蛊惑士民,必须用我们的《湘报》,将其压制下去。
将天下人的眼睛和心思,都拉回到‘忠君卫道、平定叛乱’的正轨上来。”
“舆论阵地……人心向背……”
曾国藩看向卢湛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点头,“此言不虚。”
他站起身,走到废墟边缘,望着远处正在清理的街道。
“湛清,你方才说,第二期要写追击之事。那你觉得,彭玉麟和鲍超,该追到哪一步?”
卢湛清立刻上前,落后曾国藩一个身位,目光看向西方。
“中堂,学生以为,追,是一定要追的。但怎么追,追到什么程度,大有讲究。”
“哦?说说看。”
卢湛清沉吟片刻,缓缓道:“洪逆裹民西逃,速度必然不快。我军水师沿江追击,陆军尾随其后,若真要以死相拼,未必不能将其截住。”
“但截住之后呢?”
他转向曾国藩,目光清亮:“二十万百姓,被裹挟其中。若我军全力攻击,这些百姓会死伤多少?这罪名,谁来担?”
曾国藩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可若不全力追击,洪逆当真窜入湖北、陕西,那西北糜烂,又该谁负责?”
卢湛清微微一笑:“中堂,这就是学生说的‘角度’问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铺在废墟的一块石板上,指着天京至安庆、九江一线:
“我军可以追,但要追得有分寸。”
“水师沿江封锁,截断洪逆渡江之路;陆军尾随其后,不断袭扰,迫使其丢弃辎重、掉队百姓。”
“这样一来,一方面,洪逆一路西逃,一路丢人,等他到了湖北,身边还能剩下多少?”
“另一方面,这些被丢弃的百姓,我军可以收拢、安置。”
“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开口,让他们告诉天下人,他们经历了什么,是谁害得他们流离失所,是谁救他们于水火。”
他抬起头,看着曾国藩,眼中尽是冷峻之色:
“中堂,那些百姓,是最好的证人。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他们的口,就是最锋利的刀。”
曾国藩听着这番话,心中渐渐泛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一块冰。
二十万人的生死,在他眼中,尽是一把把锋利的刀。
这让他想起一个人。
石达开。
那个在东南崛起的人,据说也是如此冷静,如此善于计算。
但石达开的冷静,用在建工厂、修铁路、练新军上。
而这个卢湛清的冷静,用在……
用在舆论战上。
“湛清,”曾国藩忽然问道,“你方才说,光复军的报纸,每期印三到五万。
依你之见,这《湘报》后续,当作何经营,方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效,压倒那《光复新报》?”
卢湛清想了想,道:“中堂,若论发行量,《湘报》依托朝廷驿站系统,短期内便可远超《光复新报》。但若论影响力……”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光复军虽只踞闽、台、浙八府之地,却尤在席卷半壁之太平天国之上。”
“何也?盖因其善用宣传,掌控舆论。”
“《光复新报》每期必载其新政成果,更屡屡报道其与洋人据理力争、不卑不亢之事迹。
此等报道,于寻常百姓,乃安居乐业之盼;
于士林学子,乃经世济民之范;
于天下人心,则是一剂描绘未来、凝聚希望的猛药。
反观我朝……呃,某些地方,则多载战乱、灾荒、赔款、洋患,民心自然浮动。”
曾国藩眉头微皱:“你有何意见?”
卢湛清点头:“学生以为,《湘报》的作用,不是去和光复军比谁更好,而是……”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让天下人看清楚,谁是贼,谁是官。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不敢轻易投向光复军。
让那些已经在光复军治下的人,心中存疑,不敢全力支持他们。”
“中堂,这天下,终究是要讲个名分的。
光复军做得再好,也是‘反贼’。
只要我们把这个‘反贼’的帽子给他们扣死了,他们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因为——‘反贼’做的事,再好,也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而官军做的事,再差,也是维持正统,恪尽职守。”
曾国藩眼中精光一闪。
他听懂了。
这是要把光复军的一切作为,都定性为“阴谋”,把他们的成就,都解读为“蛊惑人心”。
这样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读书人,那些还心存顾忌的士绅,就不敢轻易投靠。
而那些已经在光复军治下的百姓,也会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而心存疑虑。
这比刀枪更厉害。
这是诛心。
“好。”曾国藩缓缓点头,转头看向他:“你有具体的章程吗?”
卢湛清点点头,认真道:“《湘报》之创立,正当其时。
其定位,当为全国性之权威政论、新闻大报,不仅报道军事捷报,更应关注教育启迪、洋务实业、民生治理。
借由此报,吸引天下有志于挽救危亡、忠于朝廷、认同中堂与湘军理念之才俊,共谋大业。”
“如今,洪逆秀全裹挟二十万军民西窜,沿途必然生灵涂炭,此乃当前最热之新闻,举国瞩目。”
“我们必须紧紧抓住此热点,借天下人对惨剧之关注,极大提升《湘报》之影响力与受众基础。”
“继续说下去。”曾国藩身体微微前倾。
“学生以为,可分两步走。”
卢湛清条理分明道:“其一,军事上,请中堂严令彭军门水师、鲍军门霆军等部,水陆并进,对洪逆残部做持续之追击、袭扰。
我军依照计划,在后方尾随,如实报道沿路惨剧即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至于惨剧之根源,自当归于洪逆之暴虐,太平天国之邪说。
李秀成部与之同源,光复军石达开亦曾为其翼王,此等关联,正可见于报纸之上。
即便不能直接指控,亦要在读者心中埋下‘天下叛逆,其行一也’之印象。
如此,可抬升我湘军及一切官军‘吊民伐罪、重整乾坤’之正面形象,踩低所有叛逆势力之正当性。”
曾国藩手握着卢湛清交上来的那份第二期初稿,浑浊的眼珠,骤然闪过一丝光彩。
他紧紧盯着卢湛清。
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间,便勾勒出了一套利用惨剧、操控舆论、打击政敌的完整策略。
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对人性与传播规律的洞察之深刻,令久经宦海、见惯阴谋的曾国藩,也感到一丝寒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利器”的兴奋。
“其二,”
卢湛清仿佛没看到曾国藩眼神的变化,继续道,“在获取足够多、足够震撼的素材后,《湘报》当连续刊发系列报道。
同时,利用朝廷支持之驿站系统,将新刊之《湘报》,加大向江苏、浙江、福建等光复军影响较大之地区投放。
不仅要送入城市,更要设法进入乡镇,甚至……可仿效《光复新报》低价或免费赠阅之法,直入其基层,搅动其人心。
让那些对光复军抱有幻想之百姓士子,看看与他们‘同气连枝’的太平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也让光复军治下之民心生比较。
是追随制造惨剧的‘同路人’,还是归附平定惨剧的王师?”
沉默。
一瞬间,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
曾国荃在一旁看着,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发凉。
兴奋的是,大哥终于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开始重视舆论。
发凉的是,这个卢湛清,太狠了。
他算计人心,算计舆论,算计二十万百姓的生死,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转念一想,乱世之中,不狠,怎么活?
光复军那边,难道就不狠?
只是他们狠的方向不一样罢了。
曾国藩心中,却猛地跳出两个字。
【毒士】
此子之谋,不仅狠,而且准,直击要害。
他不仅要借洪秀全的溃败为自己刷声望,更要利用这滩血水,将李秀成、甚至石达开都拖进来染脏!
更要借此,将舆论的触角,反向伸入光复军的腹地!
然而,这“毒计”,眼下对湘军,对他曾国藩,有百利而无一害。
“湛清之策……甚为周详。”
曾国藩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便依此办理。”
“烈文,你协助湛清,调配人手,务必搜集详实惨状,润色成文,务求字字血泪,触动人心。
沅甫,你传令彭雪琴、鲍春霆,追击之事,可按湛清所言布置。
至于《湘报》发行,我会再向朝廷上奏,请旨加大驿传支持,务必让这份报纸,以最快速度,传遍南北!”
“是!”赵烈文、曾国荃齐声应道。
“湛清,”曾国藩看向卢湛清,目光深邃,“《湘报》总编一职,由你全权负责。一应人员、经费,你可直接向烈文申领。
我要这份报纸,成为我湘军之喉舌,成为扫清妖氛、正本清源之利器!”
“学生必竭尽全力,不负中堂重托!”
卢湛清,郑重一揖。
三月下旬,第二期《湘报》如期发行。
这一次,依然印了十万份,依然通过朝廷驿站系统发往全国。
报上刊登了彭玉麟水师、鲍超陆军追击太平军的“战报”,详细记述了沿途收拢难民、截获辎重、小规模交战的经过。
报上还刊登了数十篇“难民自述”,由文士整理润色,用第一人称讲述被裹挟西逃的惨状,以及被官军“解救”后的感激涕零。
报尾,附了一则《本馆启事》:
“本馆现面向全国征稿。凡有关于长毛之祸、洋务之兴、时局之变之文章,不拘体裁,不论长短,均可投寄。
一经采用,酬以润笔。
来稿请寄:江宁湘军大营《湘报》馆。”
这则启事,意味着《湘报》不再只是一份“战报”,而是一份面向全国的、开放征稿的“时政报纸”。
它的野心,昭然若揭。
(昨天写的太纠结了,越想写好,写的也慢,自己的阈值一直被提升,导致写的普通都写不下去。晚上还有,感谢“暗黑世界大魔王”的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