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江宁,春寒未尽,废墟间已有了些许绿意。
曾国藩站在原两江总督衙门的废墟前,望着那些被烧得只剩框架的梁柱,久久不语。
洪秀全离开已近半月,天京的火也熄了十日。
但那股焦糊的气味,依然萦绕在这座残破的城池上空,挥之不去。
“大哥,”曾国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湛清来了。”
曾国藩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快步走来。
他身着半旧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正是卢湛清,《湘报》的主编,也是曾国荃近来极力推荐的人才。
“中堂。”卢湛清躬身行礼。
曾国藩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问道:“湛清,第二期《湘报》筹备得如何了?”
卢湛清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双手呈上:“回中堂,这是初稿,请中堂过目。”
曾国藩接过,一页页翻看起来。
第一篇,题为《西狩记》,详细记述洪秀全裹民西逃沿途惨状。
那些文字触目惊心——
“……老弱妇孺,踉跄于途。日行不过十里,夜宿则露地而卧。
饥不得食,则剥树皮、掘草根;渴不得饮,则掬泥水、饮马溺。
沿途遗弃婴孩,不可胜数,啼声彻夜,闻者心碎。
及至天明,多已僵毙,野犬争食,白骨狼藉……”
第二篇,题为《哀江宁赋》,以骈文写就,铺陈天京繁华往昔与今日灰烬的对比。
最后几句更是催人泪下:
“……昔之金粉六朝地,今之焦土千里墟。
昔之钟鸣鼎食家,今之断壁残垣居。
问苍天而天不语,叩厚土而地无言。
惟见寒鸦数点,绕树三匝;
惟闻野哭几声,随风四散……”
第三篇,题为《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则是一篇政论文章。
它将太平军、捻军、光复军统称为“乱贼”,论述其源流关系——
“……洪逆倡乱于金田,杨韦继之,石逆附之。
及天京内讧,杨韦授首,石逆窜入闽浙,另立门户,号曰‘光复’。
其名虽易,其心则一,皆欲颠覆我大清社稷、灭绝我圣教伦常者也。
今洪逆西窜,石逆坐大东南,李逆盘踞苏常,三逆鼎足,遥相呼应,此诚我朝三百年来未有之危局也……”
曾国藩翻到最后,放下文稿,沉默良久。
卢湛清站在那里,垂手静候,神色平静。
曾国荃却有些按捺不住,急切问道:“大哥,怎么样?湛清这文章写得如何?”
曾国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卢湛清,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透。
“湛清,老夫问你,这些文字,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述?”
卢湛清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答道:“回中堂,部分是沿途收集的难民口述,部分是……学生根据常理推演。”
“推演?”曾国藩眉头微挑。
“是。”卢湛清不避不闪,“学生以为,新闻报道,贵在真实,但更贵在……传达真义。西逃惨状,真实存在。
学生将其集中呈现,让读者感受到那种惨烈,这本身,便是对真实的升华。”
曾国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湛清,你这些话,倒是新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人把‘推演’和‘真实’放在一起说。”
卢湛清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老狐狸。
但他是玩家,他见过太多游戏里的老狐狸。
曾国藩再厉害,也不过是个NPC。
一个被历史数据塑造的、高度拟真的NPC。
他需要做的,是让这个NPC按照自己的思路行动。
作为一名高玩,他比一般玩家更看得清这个副本的本质,看得清这个游戏的本质。
他进来这个游戏的时间尚短,且没有界币,所以无法登陆成势力之主,在观察当下格局后。
他分析,选择光复军,固然可以享受到势力红利,等到结算时期,能分到一些积分。
但是太少了,这个点加入,根本获得不了多大的成就。
而李秀成部呢?
虽然短暂与光复军达成了联盟,与其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但这是建立在石达开暂时不会北上的基础上,光复军很清楚最大的对手是清廷与西方列强。
一旦这两个有任何可以放下的,李秀成部必然被吞并。
而清廷呢?
这个古老的朝廷虽然腐朽不堪,已经不可挽回,但其底子厚,完全可以在这个体制上,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遍观哪些势力值得投靠呢?
曾国藩的湘军,毫无疑问首当其冲。
这正是他在这个时间节点加入湘军的目的,他要促成曾国藩自立为王,间接影响操控这个势力。
“中堂明鉴。”卢湛清不卑不亢,“学生斗胆,敢问中堂一句,何为真实?”
曾国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卢湛清继续道:“西逃惨状,是真实。洪逆裹民二十万,沿途死者枕藉,也是真实。但天下人看到这些真实,会作何感想?”
“有人会痛骂洪逆,有人会同情难民,有人会……”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曾国藩,“有人会问,为何朝廷官军不能拦住他们,救下这些百姓?”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曾国藩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是啊,洪秀全跑了,带着二十万人跑了。
官军没有拦住,甚至……没有全力去拦。
这件事,终究是要有人解释的。
卢湛清看到曾国藩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趁热打铁道:
“所以,学生以为,真实需要解释。而解释,需要……角度。”
他从曾国藩手中拿回那叠文稿,翻到《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一篇,指着其中一段:
“中堂请看,学生在此处写道:‘洪逆裹民西窜,以民为盾,阻我军追击。
我军将士,目睹此状,心如刀绞,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尾随其后,伺机而击。’”
“这样一来,百姓为何没能被救下?因为洪逆太恶毒,用百姓做肉盾。我军为何没能拦住?因为投鼠忌器,不忍伤及无辜。”
“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让天下人明白,我军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曾国藩捻须沉吟,良久不语。
其首席幕僚赵烈文一直站在旁边,此刻忍不住道:“湛清先生所言,确有道理。舆论场上的事,有时候,说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事实的解释权。”
他看向曾国藩:“大帅,光复军的《光复新报》,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影响那么大?就是因为他们把解释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们在福建做的事,他们自己报道;他们对峙英舰的事,他们自己宣传。
天下人看到的,是他们想让人看到的。”
“而我们湘军,浴血奋战十余年,剿灭长毛,收复江宁,这些功绩,若无人传扬,久而久之,便会被淹没,甚至被歪曲。”
曾国藩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些文稿上。
他想起数年前,自己初建湘军时,那些血战,那些牺牲,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成了,自然会有公论。
现在他才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然会有”的公论。
公论,是需要人去争的。
“湛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第一期《湘报》,印了多少份?”
卢湛清答道:“回中堂,第一期印了十万份。通过朝廷驿站系统,发往全国各府州县。”
“反响如何?”
曾国荃抢着答道:“大哥,卖爆了!十万份,不到半个月就卖光了!尤其是那幅插图,配上那篇文章,简直是……怎么说来着……”
“洛阳纸贵。”卢湛清淡淡补充。
“对!洛阳纸贵!”曾国荃兴奋道,“各地书商都来催着要第二期,有些甚至预付了定金。”
曾国藩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十万份,发往全国,不到半个月卖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有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看到了这份报纸,看到了那些文字,那幅插图。
意味着他曾国藩的名字,他湘军的功绩,正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传遍天下。
这是他十年来浴血奋战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
“湛清,”他忽然问道,“你说,光复军的《光复新报》,一期印多少份?”
卢湛清一怔,随即道:“据学生所知,《光复新报》在福建、浙江、台湾等地发行,每期印数约在三万至五万之间。偶尔有重大新闻,会加印至八万。”
“三到五万。”曾国藩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湘报》第一期,十万份。
这是清廷全力支持的结果。
两千多处驿站,一万四千多所急递铺,七万多驿夫,四万多铺兵。
这套从秦朝就开始建设、在清朝达到巅峰的国家驿传系统,此刻成了《湘报》最强大的发行网络。
光复军再厉害,能有这样的网络吗?
不能。
这就是清廷的底蕴,是两百多年统治积累下来的家底。
但光复军有别的。
他们有钢铁厂,有兵工厂,有铁路,有电报,有新式学堂,有……
有石达开。
那个从太平军分裂出去、在东南一隅另立门户的人,正在用一套全新的逻辑,快速崛起。
而自己,此刻也终于找到了一条对抗这种崛起的路——
舆论之路。
他轻轻叩击着报纸:“我以前只道舆图战阵、粮秣兵员方是根本,对这等文字宣传之事,未免有些轻忽了。
如今看来,这报纸一物,用得好,实不亚于十万精兵。
光复军以《光复新报》蛊惑人心,动摇我湘楚根基,我们便以《湘报》正本清源,夺回这‘舆论’的话语权。
这一步,走对了。”
曾国荃见兄长满意,心中大定,连忙笑道:“大哥日理万机,以前心思全在剿灭长毛、稳固朝局之上,对这些文墨细务自然难以兼顾。
如今洪杨首逆虽遁,然余孽未清,东南又有闽逆虎视,正需此等利器,内安军心,外正视听。
小弟听闻,光复军在其营中,专设‘宣教员’,每日给兵丁读报讲报,灌输其说,故而其卒用命,不畏死。
我们何不效仿?
在湘军各营,也择通文墨、晓事理之人,每日为弟兄们宣读讲解《湘报》,使上下皆知我等为何而战,所战为何。
再将报纸多寄些回湖南老家,让父老乡亲都知道,他们的子弟在前线,是为国讨逆,为民除害的英雄,并非只是厮杀汉。”
曾国藩捻须沉吟,眼中精光闪动:“沅甫,你此议……甚佳。不过,这番话,怕不全是出自你之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