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宁波城内,各大家族都收到了消息。
慈溪冯家。
冯兆麟坐在书房里,听着管家的禀报,眉头渐渐皱起。
“象山陈家?那个支脉子弟?当了浙江海关总署署长?”
“千真万确,老爷。据说今日陈家敲锣打鼓,族长亲自带人去迎接,场面热闹得很。”
冯兆麟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甬江,喃喃自语:
“陈家……这下要起来了。”
镇海邵家。
邵友濂正在花园里喝茶,听到消息,手中的茶盏顿了顿。
“陈家那小子?我有点印象。
几年前在宁波商会上见过一面,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极有条理。
没想到去了福建,竟有这般造化。”
他的长子邵启明担忧道:“父亲,陈家素来与咱们不睦,如今有了这么个靠山,往后在浙东地面上,岂不是要压咱们一头?”
邵友濂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压咱们一头?那也得看那位陈署长,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陈家人’。”
“父亲的意思是?”
邵友濂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叶。
鄞州钱家。
钱家内院,钱维翰匆匆穿过回廊,走进祠堂。
祠堂里,钱汝霖正背对着门,对着祖宗的牌位上香。
青烟袅袅,檀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父亲。”钱维翰上前,低声道,“已经确认了。
新任浙江海关总署署长,正是象山陈家那个失踪两年的支脉子弟,名叫陈宜。
此人在厦门海关干了两年,据说政绩斐然,很受石达开器重。
如今调到浙江,全权负责全省海关事务。”
“现在陈家张灯结彩,正在迎接这位后生。
象山陈家族长陈黎铮亲自带队,场面搞得很大。”
钱汝霖上完香,转过身来。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陈黎铮蠢了一辈子,没想到后辈子孙中倒是出了一位俊杰。”
钱维翰担忧道:“父亲,如今陈家在光复军有了这么一位大靠山,往后浙江地面上,他们陈家真要一言九鼎了。”
钱汝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这么想?”
钱维翰一愣:“父亲,难道不是?”
钱汝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祠堂门口,望向门外的夜色。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钱家庭院深深,灯火次第亮起。
“维翰,”他缓缓开口,“如果陈黎铮也如你这般想,那他们陈家,恐怕离灭门之祸不远了。”
钱维翰心中一震:“父亲,此话怎讲?”
钱汝霖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深邃:
“那位陈宜,是象山陈家的子弟不假。
但他是谁的人?
是光复军的人,是石达开的人。
他能在短短两年间从一介白丁做到海关署长,靠的是自己的能力,靠的是光复军的赏识,不是靠象山陈家的扶持。”
“如今他回到浙江,执掌海关,石达开难道不知道他和象山陈家的关系?
难道不知道他在浙江有宗族、有亲缘?
可石达开偏偏派他来了。”
“你以为这是要助长浙江本地的家族势力?”
钱维翰思索片刻,小心翼翼道:“父亲的意思是……这是考验?”
钱汝霖微微点头:“不错。既是考验他,也是考验浙江各大家族。”
他走到祖宗牌位前,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张报纸,递给钱维翰:
“去,将这份报纸,亲手送到总督府,送给张总督。”
钱维翰接过报纸,低头一看,瞳孔顿时一缩。
报头两个大字:《湘报》。
“这是……”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父亲。
钱汝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曾国藩办的报纸,第一期就印了十万份,通过朝廷驿站发往全国。这一期,是第二期。
上面有篇文章,把光复军和李秀成的太平军、洪秀全的西逃军,统称为‘乱贼’,说他们‘名虽易,其心则一,皆欲颠覆我大清社稷、灭绝我圣教伦常者也’。”
“这篇文章,已经在江南士林传开了。
咱们宁波这边,虽然光复军控制得严,但私下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
钱维翰听着,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湘报》,舆论战,妖魔化……
父亲让他把这份报纸送给张之洞,是想借此表明钱家的态度。
他们是站在光复军这边的,愿意通风报信,愿意共进退。
这是投名状。
“父亲,我明白了。”钱维翰郑重地将报纸收入袖中。
钱汝霖点点头,又补充道:“记住,见了张总督,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但要让他知道,钱家,不是那种鼠目寸光、只看眼前利益的人家。”
“是。”
钱维翰转身离去。
祠堂里只剩下钱汝霖一人。
他重新转向祖宗的牌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
“祖宗保佑……”他低声喃喃,“保佑我钱家,能在这乱世中,选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