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已深。
左宗棠从江北岸的外滩过来时,宁波城已沉入静谧。
只有海关衙门二楼书房的窗,还透着暖黄的灯光。
张之洞亲自迎到门口,见他下车,笑道:“左公辛苦了,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
左宗棠摆摆手,迈步走进衙门:“英国人那边今日倒是消停,没再递照会。老夫闲得发慌,正好来你这儿蹭顿饭。”
两人说着话,已上了二楼。
书房里,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外加两个馒头,一盆热汤。
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
“左公请。”张之洞亲自盛了碗汤递过去,“这是厨子用本地冬笋炖的,您尝尝。”
左宗棠接过,喝了一口,赞道:“不错,鲜。”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英国人那边,今日真没什么动静?”张之洞问道。
左宗棠放下汤碗,夹了块豆腐:“没有。说来也怪,那位霍华德中校每次见面,依旧满口‘条约’、‘权利’,可实际商贸,并未受到多大影响,甚至于这几日的贸易量反倒增加了。”
“昨天有两条英国商船进港,装的全是棉布和机器零件。海关那边统计,本月对英贸易额比上月涨了两成不止。”
张之洞眉头微皱:“这倒反常。他们在海上封锁咱们,自己却加大贸易?”
左宗棠沉吟道:“老夫琢磨着,怕是两拨人。封锁咱们的是海军,是香港总督府的决策。
做生意的却是商人,是那些洋行大班。
香港总督府一纸禁令,或许拦得住怡和、宝顺这样的大洋行,却拦不住那些中小商号和冒险家。
宁波港的税则清晰,查验相对高效,治安也好,对他们而言有利可图。
何况,英法联军主力即将北上,他们也需要东南沿海保持一定程度的‘稳定’和‘通商’,以便获取补给,观察风向。
这生意,他们舍不得真断。
所谓封锁,七分是威慑,三分是做给伦敦看的姿态。”
张之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陈宜到任后,海关效率又有提升,本月关税或许还能再增一成。”
“哦?”左宗棠眼睛一亮,“陈宜,这人怎么样?”
“学生与他谈了一下午,确是人才。”
张之洞语气中带着赞赏:“思路清晰,见识开阔。”
“我们聊了几句浙江海关的事,他说统帅嘱咐他,咱们的对手是上海,要吸引洋人投资,扩大工业产值,开发河运海运。”
左宗棠点头:“石统帅看得长远。上海是洋人的地盘,但咱们宁波,若能经营得当,未必不能与上海一较高下。”
张之洞叹道:“是啊,只是时间太紧了。英国人还在海上堵着,曾国藩攻破天京,迟早会与李鸿章合流南下,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左宗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大人,你知道老夫当初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
张之洞一怔:“左公的意思是……”
“因为老夫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左宗棠的目光深邃起来,“那是一种……敢与天地争命的气魄。清廷没有,太平军没有,洋人也没有。只有你们光复军有。”
“时间紧,不怕。敌人强,也不怕。怕的是自己先泄了气。”
“张大人,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前面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这点风浪,算什么?”
张之洞听着这番话,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站起身,对着左宗棠深深一揖:
“左公教诲,学生铭记。”
左宗棠笑了笑,突然问道:“我听说陈宜就是宁波象山人,他那个宗族,今日可有动静?”
张之洞微微一怔,随即叹道:“象山陈家今日动静闹得颇大,族长亲自带人来迎接,好不热闹。”
“陈宜倒是把得住,只是这陈家……太不懂分寸,敲锣打鼓,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族中出了个海关大员。”
“依我看,此非家族之福,恐为取祸之道。”
左宗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宗族,乃我华夏千年痼疾。
每逢王朝鼎革,总有旧族衰颓,新族崛起,依仗的便是从龙之功、地方盘踞。
陈家,怕不是存了借此机会,取代鄞州钱家、慈溪冯家,成为浙东新贵的心思。
他们以为,陈宜这官位,便是他们攀附新朝、攫取利益的阶梯。”
他顿了顿,看向张之洞,目光深邃:
“可石统帅派陈宜来,用意恐怕恰恰相反。
非是要扶植一个新宗族,而是要斩断宗族干政、左右地方的旧习。”
张之洞心中一动:“左公的意思是……”
左宗棠一字一顿:“宗族影响地方,是千年痼疾。从前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只要他们交粮纳税就行。但光复军不一样。”
“光复军要的,是直接将政令贯彻到乡里,而非通过地方豪强中转。”
“宗族士绅可以经商,可以办厂,可以将资本投入实业,但绝不允许其形成地方性政治势力,干预行政、司法、乃至兵事!”
“这是红线。”
他盯着张之洞:“石统帅为这新朝划出的不可逾越的红线。”
张之洞听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陈宜在码头与家人重逢时的神情。
那个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那种平静之下的克制。
“所以,陈宜这一关,不好过。”张之洞低声说着。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家族不在福建宁波了。
左宗棠点点头,目光老辣道:“现在,就看陈宜自己,以及他那昏了头的族人,能不能看的清楚,看的明白了。”
“若看得明白,循规蹈矩,只经商不干政,陈家或可成浙东巨富。若看不明白……”
他没有说下去。
但张之洞懂了。
他想起了赵德昌。
想起了那个在公道台上被枪决的团练总办。
“左公放心,”张之洞郑重道:“学生心中有数。陈宜那边,学生会留意。若他真敢以权谋私、徇情枉法,学生绝不姑息。”
左宗棠摆摆手:“也不必太紧张。陈宜能在厦门做出那般成绩,不是糊涂人。他心中自有分寸。倒是他那个族长,还有那些族人……”
老人冷笑一声:“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