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心中凛然,暗赞左宗棠眼光老辣,一眼看穿了统帅派陈宜回籍任职的深意。
既是用其才,更是用这柄“家传刀”来切割宗族顽疾,立威示警。
他觉得,陈宜本人,应该是看的明白的。
现在就看陈宜能不能稳得住他的家族了。
两人沉默片刻,张之洞适时:
“左公,台州水泥厂那边,下个月就能正式投产了。”
左宗棠眼睛一亮:“这么快?”
“是。工人和技术员都是从福建调来的,日夜赶工。
第一批水泥,预计能产五千袋。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全部运往舟山和宁波,加固沿海炮台。”
左宗棠点头:“好。舟山是门户,宁波是根本。
这两处的炮台,一定要修得固若金汤。四月份了,英国人怕是要北上了。”
“学生也是这么想。”
张之洞走到墙边,指着地图,“舟山这边,何将军离开前加固了定海的炮台,又留下三千守军。
宁波这边,甬江口那几门克虏伯炮一直没撤,炮兵也轮班值守。英国人若真敢动手,至少能扛一阵子。”
左宗棠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忽然问道:“新兵训练如何了?”
“两万新兵已送往福建,编入第五军整训。剩下两万,分散在各府县,以乡所为单位,边务农边训练。农忙种田,农闲练兵,不耽误生产,也能随时应战。”
左宗棠点点头,感慨道:“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比老夫当年在浙江三年还多。”
张之洞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左公,学生今日收到统帅府的人员调动文书了。”
“哦?那些公考考生,要分配了?”左宗棠来了兴趣。
他在福建的时候,就听说了光复军的公考制度。
笔面过了之后,竟然还要随军征战,去地方接触基层,真正做到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这种取仕思路,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现在听到开始分配了,他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张之洞从案头取过一份公文,递给左宗棠:
“是。去年公考录取的考生,经过随军和在台湾历练,现在按评分分配到福建、浙江、台湾三地。分到浙江的,名单在此。”
左宗棠接过,借着灯光仔细看起来。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籍贯、实习单位、评分、分配职位。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刘学义……台州海关关长?”
张之洞点头:“这个人在台湾缉私有功,除夕夜截获了英国商人的走私船,还缴获了重要文件。海关系统正缺人,陈宜点名要他去台州。”
“李端棻……绍兴府萧山县县长?”
张之洞笑道:“这是学生的老朋友了。当初学生进京赶考,与他相识。
此人学问扎实,做事稳重,随军在浙江待了几个月,表现突出。
萧山是新附之地,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
左宗棠继续往下看,眉头渐渐舒展:
“县长五人,县丞十二人,海关各口关长七人,乡长、干事三十余人……这份名单,倒是有心了。”
张之洞道:“沈部长亲自拟的名单。县长以上的职位,都是前年公考已经在地方磨砺过的老人,或是军队转职人员。这些新人,最高的也就是县长。”
左宗棠赞道:“沈葆桢不愧是和李鸿章齐名的同榜进士。这安排,既给了新人机会,又不会让他们一步登天乱了规矩。循序渐进,量才录用,正是吏道。”
张之洞点头:“左公说得是。如今浙东百废待兴,正缺人手。这批人下来,学生的担子能轻不少。”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周武的声音:
“总督,钱家公子求见,说有要事。”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钱家?
“请他进来。”
片刻后,钱维翰快步走进书房。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进门后先向左宗棠深深一揖,又转向张之洞行礼。
“张总督,左公,深夜打扰,还请恕罪。”
张之洞摆摆手:“钱公子不必多礼。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钱维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双手呈上:
“张总督,家父命学生将此物送来,请总督过目。”
张之洞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报头两个大字:《湘报》。
他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篇题为《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的文章,将太平军、捻军、光复军统称为“乱贼”,论述其源流关系。
文章还把洪秀全西逃、裹民二十万的责任,隐约与光复军“同源”挂钩,暗示“乱贼一家,其心皆毒”。
此外,更在字里行间为湘军、为曾国藩大唱赞歌,塑造其“中兴柱石”、“吊民伐罪”的完美形象。
同时含沙射影,污名化一切不尊清廷的势力。
张之洞看完,沉默片刻,将报纸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手段。”他冷冷道,“曾国藩这一手,是把咱们和洪秀全绑在一起骂。‘其名虽易,其心则一’这八个字,就把咱们在福建、浙江做的所有事,都打成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张之洞转向钱维翰,郑重道:
“钱公子,这份报纸,是从何处得来?”
钱维翰答道:“回总督,是家父从一位来宁波的徽商那里得到的。
那位徽商说,这期《湘报》已通过朝廷驿站发往全国,江南各府县都有流传。家父担心……”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家父说,曾国藩办此报,其意不仅在宣扬战功,更在污蔑光复军,混淆是非,动摇东南士民之心。
我钱家虽系商贾,位卑言轻,却也知忠奸善恶,晓大义所在。
日后若有消息,我钱家愿为光复军之耳目,竭尽绵薄,以效微劳。”
这番话,几乎是将钱家的立场和“投名状”递到了张之洞面前。
不仅送来敌人的宣传品示警,更明确表示愿意充当光复军在地方上的眼线和合作者。
张之洞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钱家长子。
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他想起钱汝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想起那个老人从一开始就押注光复军的决断。
从最初主动签下赎买契约,到后来让儿子来问“若洋人炮舰开火,光复军战否”,再到今日送来《湘报》……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每一步,都在向光复军表明立场。
“钱老太爷深明大义,有心了。”
张之洞缓缓道,语气诚恳,“请钱公子回去转告老太爷,这份心意,张之洞铭记在心。
也请钱公子转告老太爷,光复军行事,赏罚分明。凡于国于民有功者,必不相负。”
钱维翰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多谢总督!多谢左公!”
他又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左宗棠看着张之洞,微微一笑:“这钱家,倒是会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