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点点头:“钱汝霖此人,眼光毒辣,行事果断。
当初咱们刚入宁波,他就主动签了赎买契约。如今又送来《湘报》表忠心。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大助力,要么成为大隐患。”
“那你觉得,他是哪种?”
张之洞沉吟片刻,道:“以目前观之,其种种作为,皆指向欲全力靠拢光复军,在新朝中谋一席之地。
其家族利益已与光复军在浙东的统治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短时间内,应是可信可用之助力。
然其家族庞大,关系盘根错节,商人本性逐利,未来若遇更大风浪,或利益有变,其心是否依然如故,犹未可知。
所以,这钱家,可用,但不可不防,更不可全赖。”
左宗棠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你能作此想,甚好。”
“治大国如烹小鲜,用人亦是如此,火候分寸,至关重要。
钱家可用,但新政之基,仍在光复军自身之骨干,在如刘学义、李端棻这般的新鲜血液,在基层乡公所,在千千万万分得田地的百姓之中。
这一点,石统帅,比我们看的透彻。”
“借力士绅,是为稳局,培植根基,方为长远啊!”
左宗棠这番话,可以说是将地方与朝堂的个中三味都说尽了。
张之洞自然能听懂,他点点头道:
“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琢磨钱家。而是这《湘报》,到底传到了浙江哪些地方?有多少人看到了?”
说完,他拿起《湘报》,投注其上的目光,满是凝重:
“钱汝霖能收到,就说明,浙江其他大族,也都收到了。
慈溪冯家、镇海邵家、鄞州其他家族……甚至那些中小士绅,恐怕人手一份。
能在咱们浙江弄出这么大的声势,说明我们的关卡稽查、驿路管控、乃至地方上的思想戒备,还有漏洞。”
左宗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
“大战在即,最忌讳的事,就是人心不齐。”
“如果因为一份报纸,就有人心生异动,甚至暗中与清廷勾连,那这样的人,留着何用?”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孝达,”
左宗棠回过头,叫着张之洞的字:“你行事果决,就是少了一丝杀伐。”
“记住一点,对于此等首鼠两端、心怀叵测之辈,无需犹豫,不必姑息,当以雷霆手段,立即铲除!
抄其家,没其产,首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
要用血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在光复军治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恐惧,才是最有效的震慑!”
张之洞心中一震。
这番话,满是冷酷与血腥。
他想起左宗棠在宁波做的事。
这个曾经的大清巡抚,如今对清廷的决绝,比他这个年轻人还要彻底。
“左公说得是。”张之洞郑重道,“学生明日便命人彻查,看这《湘报》在浙江流传的范围。若有家族因此动摇,甚至暗中与清廷勾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绝不姑息。”
左宗棠转过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张大人,你能这么想,老夫就放心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湘报》,又看了一遍:
“不过,这事也不能只靠打压。曾国藩用报纸骂咱们,咱们也可以用报纸反驳。”
“左公的意思是……”
“让曾锦谦在《光复新报》上写文章,把咱们在福建、浙江做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分田、办学、建厂、抗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再写洪秀全做的事,烧城、裹民、杀人……哪一件不是祸国殃民?”
“让天下人自己看,谁才是‘贼’。”
张之洞点头:“学生也有此意。另外,咱们还可以通过上海的洋人报纸,把消息传出去。
洋人报纸在江南士绅中流传甚广,影响力不比《湘报》小。”
左宗棠赞道:“好。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左宗棠起身告辞。
张之洞送到门口,忽然问道:
“左公,您说,曾国藩办这《湘报》,到底是为了什么?”
左宗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目光深邃:
“为了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中有讽刺,也有感慨:
“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湘军的地位,为了……他曾国藩的将来。”
“你以为他曾国藩是愚忠之人?
他要是愚忠,早就死在江西了。
他能活到今天,能把湘军带到这个地步,靠的就是一个字——算。”
“算朝廷需要什么,算自己能得到什么,算每一步的得失。”
“如今洪秀全跑了,天京拿下了,湘军功高震主。朝廷会怎么想?咸丰会怎么想?满洲亲贵会怎么想?”
“曾国藩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这《湘报》,就是他的后路之一。”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中兴名臣’、‘理学名儒’,让天下人敬仰,让朝廷不敢轻易动他。”
左宗棠说完,转身踏入夜色。
张之洞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他望着左宗棠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左公看曾国藩,看得如此通透。
那左公自己呢?
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房。
案头,那份《湘报》静静地躺着。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目光落在那句话上:
【其名虽易,其心则一,皆欲颠覆我大清社稷、灭绝我圣教伦常者也。】
“颠覆大清社稷?”张之洞冷冷一笑:“大清社稷,还用得着我们来颠覆吗?”
不过这份报纸,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正好可以借这次《湘报》流入之事,好好敲打一批人。
也让陈宜那边,更有理由整顿海关,清查走私。
尤其是思想与信息的走私。
他要把浙江,真正变成铁板一块。
让曾国藩的笔,李鸿章的谋,洋人的炮,都无缝可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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